苏晚晴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两边看。
步子很快,但不敢跑,因为跑起来会更难看。
鞋底踩在甬道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不敢回应。
不敢抬头。
不敢停步。
她的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眼睑肿起来,红红的,像是随时会有泪水涌出来。
嘴唇咬出了血,上唇和下唇咬合的地方渗出一丝红色,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但她不敢哭。
因为她知道,哭只会让别人更开心。
眼泪一旦掉下来,那些人的笑声会更大,嘲讽会更响,指指点点的手指会更多。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等她的眼泪,等她的崩溃,等她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垮掉。
所以她忍着。
眼眶红着,嘴唇咬着,步子快着,但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孟虎为了彻底羞辱张磊,把苏晚晴也贬去打扫厕所。
消息是当天就传下来的。没
有书面通知,没有正式任命,就
是孟虎身边的跟班过来喊了一嗓子:
“苏晚晴,从今天起,厕所归你管。每天打扫干净,扫不干净别想吃饭。”
苏晚晴没有说话,没有争辩,没有求情。
她知道争辩没有用,求情只会让孟虎更得意。
张磊已经废了,她在黑风洞没有任何靠山。
那些她曾经以为的朋友,现在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那些她曾经帮助过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踩得狠。
她只能去。
苏晚晴每天提着水桶、拿着抹布,在黑风洞的公共厕所里擦洗马桶。
水桶是红色的塑料桶,提手是铁的,生了锈,握上去满手铁锈味。
桶里装着水,水是凉的,有时候是冰的,冬天的时候水面还会结一层薄冰。
抹布是灰色的,原来可能是白色,但用了太多次,洗不出来了,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那些马桶,有的是妖兽用的。
妖兽用的马桶和人的不一样,更大,更脏,更臭。
有的妖兽体型大,马桶圈上沾着各种污渍,黄的、褐的、黑的,一层叠一层。
有的妖兽毛发粗硬,擦完之后马桶圈上全是断毛,一根一根扎在抹布里,怎么都冲不掉。
又脏又臭,恶心到让人想吐。
氨水的味道混着粪便的臭味,在狭小的厕所间里发酵,浓烈得像一堵墙。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气味扑面而来,眼睛会被熏得流泪,
喉咙会被呛得发紧,胃里的东西会往上翻。
但她不敢不做。
因为她知道,
如果不做,她连这个活都没有。
在黑风洞,没有活就等于没有贡献值,
没有贡献值就等于没有饭吃,
没有地方住,没有任何人会在乎你是死是活。
厕所保洁是黑风洞最底层的活,但也是最稳定的活。
只要她肯干,每天还能领到一点贡献值,
够她吃两顿饭,睡一个床位。
所以她蹲在厕所里,擦着马桶,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蹲着,膝盖顶着冰凉的地砖,腰弯得很深,手伸进马桶里,用力地擦。
外面,有玩家经过,
看见她在擦马桶,哈哈大笑。
笑声从厕所门口传进来,先是一声,然后是两声,然后是好几声混在一起。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几个人站在那里,探着头往里看。
“哈哈哈,快看,这就是陈玄大佬的前女友!现在在扫厕所!”
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说话的人指着蹲在里面的苏晚晴,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旁边人的肩膀。
“真的假的?陈玄大佬的前女友在扫厕所?这也太惨了吧?”
另一个声音带着夸张的同情,但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说话的人歪着头,眯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惨?她活该!当初她嘲讽陈玄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惨。”
第三个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口吻。
说话的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往下撇着。
“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从夸张变成了笃定,像是在总结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
“走吧走吧,别看了,再看她该哭了。”
第二个声音催促着,但脚步没有动。
“哭?哭更好看啊。我就喜欢看她哭。”
第三个声音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苏晚晴听着那些嘲讽,眼泪流得更凶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水桶里,滴在马桶里,滴在地砖上。
论坛上出现大量关于苏晚晴的帖子。
第一个帖子发出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就跟了几百条回复。
然后第二个帖子,第三个帖子,第四个帖子……
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刷都刷不完。
【这就是陈玄大佬的前女友?现在在扫厕所?】
帖子配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是从厕所门口拍的,角度倾斜,构图随意,一看就是手机随手拍下来的。
画面里,苏晚晴蹲在厕所隔间里,身体缩成一团。
她穿着破旧的衣服——一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头发凌乱,几缕头发从马尾辫里散出来,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发干起皮,眼眶红肿。
手里拿着抹布,手指关节突出,指腹上沾着黑色的污渍。
正在擦马桶,马桶的边缘有一圈黄色的水垢,抹布盖在上面,她的手正在用力。
评论区瞬间爆炸——
“哈哈哈,活该!当初她不是嘲讽陈玄去水帘洞是傻子吗?现在谁是傻子?”
这条评论排在第一位,点赞数几千。
后面跟着一串回复,全是“哈哈哈哈”和“活该”。
“听说她为了张磊甩了陈玄,结果张磊现在也完蛋了,真是报应。”
第二条评论,点赞数也不低。
有人在下面回复:“不是报应,是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苏晚晴,你也有今天!”
第三条评论,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后面有人跟帖:“今天怎么了?今天才开始呢。以后天天都是今天。”
“你们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陈玄大佬的前女友,给点面子。”
第四条评论,语气像是在劝架。但这条评论下面回复最多——
“面子?她配吗?一个扫厕所的,有什么面子?”
“就是,当初她嘲讽陈玄的时候,可没给陈玄面子。现在凭什么要别人给她面子?”
“给面子?谁给她面子?她自己把自己的面子丢光了。”
“所以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当初她把事情做绝了,现在就别怪别人落井下石。”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后面跟着几百个“说得对”和“真理”。
苏晚晴看着这些帖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盖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每
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割在心上。每一条评论都像一巴掌,打在脸上。
她想起自己当初有多得意。
那时候,她刚刚和张磊在一起。
张磊是黑风洞的小头目,
有权有势,整个黑风洞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她跟在张磊身边,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
叫她“嫂子”,给她让路,给她送东西。
她在朋友圈晒张磊的照片——配文是“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照片里,她和张磊站在一起,
张磊搂着她的腰,她靠在张磊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条朋友圈下面,点赞和评论排了十几行,
全是“好般配”“羡慕死了”“嫂子真幸福”。
她在群里嘲讽陈玄——那个群是大学同学群,陈玄也在里面。
陈玄说他去了水帘洞,她就在群里说:
“去水帘洞当野人?脑子没问题吧?”
后面还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当
时没有人反驳她,甚至还有人跟着附和。
她在论坛上发帖炫耀——“黑风洞的伙食真好,每天都吃灵果灵兽肉。”
配图是一桌丰盛的饭菜,碗碟精致,摆盘讲究。
帖子下面全是羡慕的回复,有人说“黑风洞真好”,有人说“求带”,有人说“嫂子太幸福了”。
现在呢?
那些照片被翻出来鞭尸。
有人把她和张磊的合照截图发到论坛上,
配文是:“看看这对狗男女,现在一个废了,一个在扫厕所。”下面的回复全是嘲讽和幸灾乐祸。
那些言论被截图挂出来嘲讽。
有人把她当初在群里说的话截图保存了,现在贴出来,配文是:
“当初说陈玄是傻子的人,现在自己在扫厕所,谁是傻子?”
截图里她发的那个翻白眼的表情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人评论:
“这个表情值多少钱?值一个厕所。”
那些炫耀成了她最大的笑柄。
当初她晒的灵果灵兽肉,
现在被人拿来对比她在厕所里擦马桶的照片。
两张图拼在一起,左边是丰盛的饭菜,右边是肮脏的马桶,配文是:
“从灵果到马桶,这就是她的修行之路。”
她终于明白,
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这句话她以前听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当真过。
她觉得那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废话,是失败者用来诅咒成功者的酸话。
现在她知道了。
这句话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
深夜,黑风洞的公共厕所里空无一人。
甬道里的灯光暗下来,只有厕所隔间里的一盏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外
面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
苏晚晴躲在厕所隔间里。
她没有回宿舍。宿舍里还有其他人,那些人会看她,会笑她,会问她今天擦了几个马桶。
她不想被看到,不想被问到,不
想听到任何声音。
隔间的门关着,插销插上。
她坐在马桶盖上,抱着膝盖,身体缩成一团。脚踩在地上,鞋底脏兮兮的,沾着水和污渍。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没有抽噎。
只是眼泪一直在流,顺着脸颊流到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肩膀微微颤抖,一下,又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她想起陈玄的好。
那些记忆很久没有翻出来过了。
和张磊在一起之后,她把关于陈玄的一切都锁进了脑子最深处的角落,
不愿意想,不愿意提,
不愿意承认那些日子存在过。
但现在,那些记忆自己跑出来了。
想起他省吃俭用给她买礼物。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陈玄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每个月到手就几千块。
他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单间,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每天的午饭是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两荤一素,十五块钱。
他不喝奶茶,不买衣服,不去看电影。
但每次过节,他都会给她买礼物。
情人节买花,七夕买项链,生日买包包。
他给她买礼物的时候,从来不说花了多少钱,只是笑着说:“喜欢吗?”
想起他大冷天在楼下等她。
有一次她加班,从晚上七点加到十点,
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
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陈玄站在路灯下面。
他穿了一件薄外套,围巾都没戴,嘴唇冻得发紫,鼻尖冻得通红,两
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在原地小步跺脚。
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笑了,露出牙齿,呼出一口白气:
“下班了?走吧。”
她问他等了多久,他说:“没多久,就一会儿。”
后来她才知道,他等了两个小时。
从八点等到十点,在零下几度的风里站了两个小时。
想起他说“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两周年的纪念日。
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吃着一份外卖的披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眼睛看着她,
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那时候她信了。
但后来她不信了。
因为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他的工资没有涨,他的职位没有升,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
她开始觉得他是在画饼,是在敷衍,是在用一句空话拖住她。
她开始觉得他穷,觉得他没出息,觉得他配不上她。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时间。
水帘洞从废墟变成全球第一洞府,
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如果她当初等一等,如果她当初没有离开,如果她当初相信他那句话——
没有如果了。
她错过了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这世上真心爱她的人不多,陈玄是其中一个。
也许是最真的那一个。
他不图她的钱,不图她的貌,
不图她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错过了一个潜力无限的男人。
陈玄现在是全球第一,排行榜首位,
全世界所有玩家仰望的存在。
而她是扫厕所的,全世界所有玩家嘲讽的对象。
这两个身份之间,只隔了一个选择。她选错了,于是天差地别。
她错过了一段可以让她一辈子幸福的感情。
如果她当初没有离开水帘洞,
如果她当初没有跟着张磊走,
现在站在水帘洞宴会厅里的,应该是她。
现在陪着全球第一的,应该是她。
现在被所有人羡慕的,应该是她。
而她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为了地位抛弃她的渣男。
张磊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她。
她只是他用来炫耀的工具,
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比陈玄强的战利品。
一旦张磊失势,她就被像垃圾一样丢掉。
不,比垃圾还不如。
垃圾还有人捡,她连捡的人都没有。
晚上。
苏晚晴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她从黑风洞搬出来时随便收拾的。
窗帘没拉,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
她盯着大学同学群的群聊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屏幕上翻动着之前的聊天记录,那些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有人在晒新到手的法器,有人在炫耀洞府的灵气浓度,
有人发了一张自己站在洞府门口的照片,配文是“小日子,大修行”。
没有人提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打完一行,又删掉两个字,又加上三个字,反复改了好几遍。
最后终于按下发送。
消息弹出去,内容简洁直白:
“各位同学,我最近遇到点困难,能不能借我点灵石?等我周转过来一定还。”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没有任何动静。
聊天界面安安静静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人问津的乞讨者。
苏晚晴盯着屏幕,一秒一秒地数时间。
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回复。
她翻了一下群成员列表,一百多号人都在线。
有人刚刚还在别的群里发了消息,有人刚刚更新了动态,但他们在这个群里,全都选择了沉默。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群里还是没有任何人说话。
苏晚晴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羞耻感。
她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手指比刚才更快,像是在抢时间,像是在赶在自己反悔之前把消息发出去: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又过了五分钟,终于有人回复了。
赵大勇的头像亮了。
他的消息弹出来,字里行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苏晚晴,你还好意思借钱?当初你嘲讽陈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一个捂着嘴笑的表情。
苏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僵住了。
紧接着,李小曼的消息也弹出来了,一条接一条,打字速度很快:
“就是,你当初不是挺得意的吗?在黑风洞当小头目的女朋友,多风光啊。天天在群里发照片,发你们去什么秘境、吃什么灵果、用什么法器。现在怎么沦落到借钱了?”
李小曼发完之后,还在后面加了一句:“啧啧啧。”
苏晚晴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落在屏幕上,正好砸在李小曼的头像上,模糊了那张笑脸。
王强的消息紧接着来了,语气比前两个更重,字里行间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味道:
“苏晚晴,不是我们不帮你,是你当初把事情做绝了。你甩了陈玄就算了,还嘲讽他、羞辱他,你觉得这种人值得帮吗?你自己摸摸良心,换作是你,你会帮吗?”
刘洋也冒出来了,消息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晚晴身上:
“而且你当初不是说不认识陈玄吗?说什么‘那种人也配当我前男友’,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怎么又想起他是你前男友了?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刘洋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
“打得啪啪响。”
群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刚才还在装死的人,一个个都活了过来。
有人发了一个“赞”的表情。
有人说“刘洋说得对”。
有人发了一段拍桌大笑的表情包。
还有人没有说话,但给赵大勇、李小曼、王强、刘洋的每一条消息都点了赞。
苏晚晴看着这些回复,眼泪流得更凶了。
泪珠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手机上,滴在被子上。
她没有擦,也擦不过来。
鼻涕也开始往下流,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水渍。
她想解释。
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打了几个字:
“不是的,我当时……”
然后又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
“我知道错了,你们能不能……”
又删掉了。
又想打一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们行行好”,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按不准字母。
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不是没有话想说,是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然后,她看到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
“你已被移出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