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水帘洞外,
今夜的月亮不算圆,却格外明亮,清冷的月光从天穹倾泻而下,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梢,在积满落叶的山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夜风穿过峡谷,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那是树叶在低语。
然后,那声音来了。
最初是一声低沉的咆哮,
从极远的山坳里传来,模糊得像风声,又像梦魇里的呓语。
那不是普通野兽能发出的声音,是妖,是开了灵智、懂得吞吐月华的妖兽。
猴群开始躁动。
那些年轻猴子最先扛不住。
它们吱吱叫着,从树枝上跳下来,从岩石上滚下来,互相推挤着往洞府深处逃窜。
一只半大的小猴跑得太急,在洞口绊了一跤,
翻了个跟头,
爬起来头也不敢回地继续往里冲。
猴群里的母猴们紧紧抱住幼崽,缩在最深的石缝里,大气不敢出一口。
老猴子们还站着。
但它们握着石棒的手在抖。
几只经历过百年前那场血战的老猴强撑着站在洞口附近的阴影里,
浑浊的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
脊背弓着,随时准备扑出去——但如果凑近了看,能看见它们后颈的毛已经炸了起来,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压制不住。
没有一个老猴出声。
它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群风干了的雕像。
陈玄从石室走出来,站在议事厅中央。
小六耳蹲在他脚边,小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洞外。
陈玄低头看了它一眼。
小六耳没抬头,但它的小爪子轻轻搭在了陈玄的脚踝上——只搭了一下,就收回去。
它还是盯着洞外,小耳朵竖得更直了。
马元帅不知何时出现在陈玄身后。
这个老猴太老了,老到整个花果山都快忘了它年轻时的模样。
它的皮毛灰白相间,脊背佝偻,走路时总要拄着那根不知名的木棍。
但此刻,它站在陈玄身后,浑浊的眼睛望向洞外的黑暗,那双眼睛里有光。
“它们来了。”
马元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它没有看陈玄,只是盯着洞外,盯着那片涌动着妖气的黑暗。
陈玄点点头。
他没有说话。
马元帅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只有短短几息,但在这几息里,洞外的咆哮声又近了一重。
这一次,连议事厅的地面都轻轻震了一下。
“你行吗?”
马元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看陈玄。
它像是在问陈玄,
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玄睁开眼。
他之前一直半阖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此刻他睁开眼,月光从洞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照亮了他嘴角缓缓勾起的那一丝笑。
“前辈放心。”
四个字。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像是说待会儿去溪边洗把脸。
“有我在,不会让一只妖兽进来水帘洞。”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充满了自信。
马元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陈玄低头看向小六耳。
小六耳此刻正仰着脸看他。
“跟我去玩玩?”
陈玄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要不要去摘几个果子。
小六耳眨眨眼。
它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它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很快,很用力,然后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三两下就顺着陈玄的腿爬上去,稳稳蹲在他肩膀上。
陈玄迈步往外走。
一人一猴,穿过议事厅里密密麻麻的猴群,
穿过洞口那些老猴子们复杂的目光,穿过瀑布的水帘,走进那片月光里。
身后,马元帅拄着木棍站在原地,
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
洞府深处。
李凯、林晓、王胖子三人缩在角落里。
这个角落是李凯挑的——最深处的一条石缝,三面都是岩壁,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能进来。
他原以为这里最安全。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外面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每一道咆哮传来,石壁就会轻轻震一下,震落的细碎石屑落在他们头顶、肩上。
每一次震动,三人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
那是妖兽。
是会吃人的妖兽。
李凯脸色发白,攥着手里的石棒。
那根石棒是他精心挑选的——笔直,趁手,一头粗一头细,砸核桃特别好用。
他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王胖子缩在最里面,背抵着岩壁,膝盖蜷到胸口,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滴溜溜转,但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恐惧。
他的嘴唇一直在抖,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只能翻来覆去念叨那几个字,像念经,又像求饶。
林晓浑身发抖。
她缩在李凯和王胖子中间,两只手死死抓着李凯的袖子,
抓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李凯肉里。
但李凯没有叫疼,因为他根本没感觉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外面那一声接一声的咆哮上。
她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响声在寂静的石缝里格外清晰。
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窒息般的恐惧,
但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玄呢?”
李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晓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他好像出去了?”
她刚才隐约看见一道人影从议事厅走过,往洞口方向去了。
但那会儿她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细看。
“出去了?”
王胖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
“他疯了?外面有妖兽!”
他几乎是在吼,但吼出来的声音却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又尖又哑,在石缝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三人对视一眼。
黑暗里,他们只看见彼此惨白的脸和瞪大的眼睛。
但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说“我们出去看看”。
没有人说“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看着彼此眼睛里的恐惧。
那恐惧像一堵墙,把他们牢牢封在这个石缝里。
然后,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是妖兽的惨叫。
那声音和之前所有的咆哮都不一样。之前的咆哮是威胁,是示威,是猎食者在黑暗中逼近时发出的低吼。而这一声是——痛。
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痛嚎。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惨烈,像是被什么生生撕裂了喉咙。
再一声。
连续几声惨叫之后,外面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三人面面相觑。
黑暗里,三双眼睛瞪得一样大。
“发……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