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上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雾还像薄纱一样缠绕在半山腰，水帘洞外的气氛，就已经格外不同。
往常这个时候，
洞府前的空地上总是静悄悄的，
静得只能听见瀑布落下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日复一日。
只有几只老猴子蹲在岩石上晒太阳，
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是几尊风化了的石雕。
偶尔有一两只年轻的猴子从洞里钻出来，伸个懒腰，挠挠胳膊，慢悠悠地往桃林方向走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今天不一样。
李凯、王胖子、林晓等人早早地就站在了那里，
比那些老猴子起得还早。
他们站在空地的边缘，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鞋面和裤脚，
但他们谁也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眼神时不时交汇一下，又很快分开，最后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赵铁柱。
赵铁柱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那衣服的折痕都还清晰可见，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蘸了水，用木梳仔仔细细地梳过，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扬起，肩膀往后打开，
整个人站得笔直，
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
他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那得意从嘴角溢出来，从眼角淌出来，从眉梢飞出来，想藏都藏不住。
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
显得无所谓一些，可那笑意就像烧开的水，
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手里举着手机，开着直播。
手机被他用自制的支架固定在手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自己的脸在画面正中央，
确保身后的瀑布和远处的桃林能作为背景入镜。
直播间里，弹幕疯狂刷屏，像雪片一样往下落。
【来了来了！见证历史！】
【恭喜脱离苦海！】
【水帘洞-1，黑风洞+1预定】
【铁柱哥牛逼！】
【哈哈，那个傻子呢？有没有在看着？】
【估计还在摘桃子吧，笑死】
【铁柱哥走之前别忘了嘲讽一波啊】
【对对对，必须嘲讽！】
【让那个傻子知道什么叫正确选择】
【铁柱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
【黑风洞的福利好像比这边好多了】
【听说那边每天都有肉吃】
【不止肉，还有丹药可以领】
【卧槽真的假的？】
【论坛上都传疯了】
【那铁柱哥还等什么，快去啊！】
赵铁柱得意洋洋地扫了一眼弹幕，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语速，对着镜头说：
“兄弟们别急，今天这事儿，铁定跑不了。我赵铁柱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说了要走，那就一定走，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转过身，往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的桃林边上，陈玄靠在一块岩石上，
手里拿着一颗桃子，慢悠悠地啃着。
他穿着一身旧衣服，衣服的袖口有些磨毛了，
领口也有点泛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眼睛半眯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
看着手里的桃子，
唯独没有往这边看。
他咬一口桃子，嚼一嚼，咽下去，再咬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桃子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点，
他随手用袖子一擦，继续吃。
赵铁柱冷笑一声，收回目光。
“都看好了！”
他对着手机，提高声音，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今天，我赵铁柱，就要正式退出这个野猴窝！”
他故意把“野猴窝”三个字咬得很重，
一字一顿，
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在什么东西上。
他转身，大步走向瀑布。
瀑布从高处跌落，砸在下面的水潭里，
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溅起的水雾飘散在空中，阳光照进来，
在水雾里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赵铁柱走到瀑布边上，水雾打湿了他的新衣服，在他肩头和胸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瀑布。
瀑布后面是一条石壁通道，通道不深，几步就走完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天然洞穴，洞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洞穴深处，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台阶。
马元帅蹲在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
脊背也有些佝偻，
但那双眼睛依旧浑浊而深邃，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蹲了几百年。
它的爪子搭在膝盖上，指甲又长又硬，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赵铁柱走到它面前，在岩石台阶下站定。
他冷冷的对着马元帅说道：
“老家伙，我申请退洞。”
马元帅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从眼皮底下慢慢看过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他脸上。
然后，它慢慢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惋惜，没有挽留，也没有愤怒。
仿佛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下一秒，系统提示凭空弹出，悬浮在赵铁柱眼前：
【赵铁柱申请退出水帘洞】
【当前洞府贡献：502】
【退洞需消耗贡献：500】
【确认退洞？是/否】
那几行字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赵铁柱看着那个【是/否】的选项，心跳漏了一拍。
502点贡献。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502。
他辛苦了十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摘桃子，摘完桃子要修篱笆，修完篱笆要给猴子梳毛，有时候还要清理洞府里的垃圾，搬运柴火，
甚至帮那些老猴子捉虱子。
他做过最脏的活，
吃过最多的苦，
受过最多的白眼，
才攒下来的这502点贡献。
每一次贡献的增加，都是他用汗水换来的。
他算过无数遍，
算了又算，就等着这一天。
今天，终于要用上了。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手指点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进洞时的兴奋，
第一次摘桃子时的欺辱，
第一次被猴子抓伤时的疼痛，
第一次凑够一百贡献时的喜悦。
所有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走马灯。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退洞成功！】
【消耗贡献：500】
【剩余贡献：2】
【赵铁柱退出水帘洞】
【备注：该玩家记录将被标注“主动退洞，永不录用”，所有洞府可见】
赵铁柱愣了一下。
永不录用？
他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那条备注。
那几个字像是刻在提示框里，
又像是刻在什么东西上，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
“主动退洞，永不录用，所有洞府可见”。
这是什么意思？
是所有洞府都能看到这个记录吗？
那以后加入别的洞府，会不会受影响？
洞府和洞府之间，会不会互通消息？
那些洞主们，会不会因为看见这个记录，就把他拒之门外？
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但他想了想，很快又舒展开眉头。
怕什么，他要去的是黑风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