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大数据中心的环形控制台上,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
盘古的运算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谱,正在一条一条地补全最后的线索。
赵晓阳坐在控制台前,看着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河床,将宋家二十年来的每一条暗脉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赵晓阳的愤怒,盘古的运算比预计提前了半小时完成。
“星辰,全维度扫描已完成。”盘古的声音响起,“是否需要现在查阅完整报告?”
“说重点。”
“宋家商业版图回溯结果如下。”
屏幕上的关系图谱骤然放大,数十条红色的虚线从一个标注为“宋”的核心节点向外辐射,
“1998年至2012年间,宋家通过教育系统的学术交流项目,累计向境外输送敏感领域技术人才四十七人。其中十一人在出境后直接加入了望北楼的关联机构。”
赵晓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资金链方面。”
盘古继续,
“宋家在内地的商业实体与香江的五家壳公司存在长期的资金往来,总金额超过一百二十亿。这些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经过七层穿透后,指向望北楼的核心基金。”
“最关键的一条。”盘古的语音停顿了零点三秒,“2001年,针对星辰科技创始人的那次事件。”
赵晓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在宋家与望北楼的历史通讯数据中,发现了一组被深度加密的文件碎片。经过还原,其内容为一份行动计划书的残页。计划代号'捕风”执行时间:2001年3月。目标:获取星辰科技核心技术资料及关键人员。”
“行动计划书的批注栏中,有一个手写签名的扫描件。笔迹比对结果——”
赵晓阳的手指缓缓合拢,攥成了拳头。
“与宋家第二代核心成员宋怀远的笔迹吻合度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宋怀远。
宋铭的父亲。
宋家如今实际掌权的二代掌门人。
机房里安静了很久。
服务器的风扇嗡嗡转动,冷气无声地流淌。
赵晓阳坐在椅子上,身体一动不动,只有攥紧的拳头上青筋微微凸起。
十一年。
他在戈壁滩上沉默了十一年。
那些个风沙弥漫的夜晚,他无数次的想要知晓,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盘那场针对他的围猎。
他也曾经悄悄的动用黑客手段进行搜寻。
不过一个是国内的互联网技术的蓬勃发展,并且得益于星辰科技的技术被不断的研究,华夏网络防御力量比起先前的发展阶段早已不是同日而语。
另一个则是早期的资料还是以纸质和电话为主,天网还未搭建完成。
线索断了一条又一条,嫌疑人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一度以为,这个答案会永远埋在暗处。
好在当他们间接的掌控了大量的互联网后,放松了警惕,在互联网世界留下了痕迹。
而人工智能的悄无声息的诞生,更是他们无法预料的情况。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成功的被赵晓阳找到了蛛丝马迹。
只是没想到,真的是宋家。
虽然当时事件后的舆论态势确实有点反常,只是赵晓阳一直以为是其中部分同志队伍成为被腐蚀的对象。
毕竟这是一个在北平以“书香传家、清流砥柱”著称的政治世家。
一个在教育系统和宣传领域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庞然大物。
“盘古。”赵晓阳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在。”
“报告加密存档。权限:仅限代号星辰。任何人无权调阅。”
“已存档。”
赵晓阳站起身,走到控制台旁边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地下机房的模拟天窗,投射着人工合成的星空。那些虚假的星光映在他的眼底,冷冰冰的。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段话。
帕累托说,社会天然呈金字塔形。
少数精英占据绝大多数资源,权力、知识、财富、声望,会自发向顶端聚拢。
阶级决定经济资源,地位决定社会声望,政党决定权力资源。
三者相互强化,自我复制,形成封闭的上层圈子。
把这套东西往学术圈里一套,就是学阀。
教育、知识、学术话语权,本质上都是可以传承、可以垄断的文化资本。
那些掌握了评价规则和师承体系的人,把文化资本转化成权力和经济资本,一代接一代,滴水不漏。
赵晓阳此刻看到资料后也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一切社会都存在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统治者通过组织、意识形态和制度来维持优势,被统治者分散、松弱,永远难以扭转资源的流向。
长期稳定的社会,必然滋生排他性的利益组织。
它们不创造新财富,只争夺和固化既有资源,阻碍流动,让一切好处继续向上集中。
学阀垄断知识和话语权,门阀垄断权力和财富。
二者互为表里,从两汉的士族到晚清的八旗,从科举时代的座师体系到如今的学术门派和政商联姻——本质从来没变过。
这不是道德问题。
这是结构的必然。
只要社会存在稀缺资源,就必然出现圈层壁垒。
资源就永远会朝顶端聚拢,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好在华夏出了那位伟人。”赵晓阳轻声说了一句。
工农阶级和共产主义,是人道在这片土地上能结出的最壮丽的果实。
正因为有了那条路,才有了无数普通人站起来的可能。
但宋家那样的人,恰恰是这条路上最顽固的障碍。
他们披着清流的皮,掌握着教育和宣传的命脉,用知识和话语权构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墙里面的人代代传承、互相扶持。
墙外面的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在哪。
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把手伸向了境外。
为了家族利益,出卖国家的核心技术和人才。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在挖根。
“盘古。”
“在。”
“宋家如今在体制内的核心成员分布情况,整理一份详细名单。包括所有正厅以上实职干部,以及退休后仍担任各类顾问、理事、评审的人员。”
“正在生成。预计三分钟。”
赵晓阳走回控制台,缓缓坐下。
三分钟后,一份长达四页的名单出现在屏幕上。
赵晓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宋家的根系,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广。
教育部两个司局级岗位,宣传系统三个核心部门的副职,六所重点高校的现任或前任领导班子成员中有宋家的门生,十一个省份的教育厅或宣传部有他们的关系网。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面的,包括学术评审委员会、国家级课题评选委员会、各类“专家委员”和“智库顾问”——这些不进组织部花名册但实际掌握巨大话语权的位置上,宋家的影子更是无处不在。
“尾大不掉。”赵晓阳低声吐出四个字。
这就是现实。
就算手里有铁证,就算他今天把宋怀远的罪证公之于众,结果会怎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
教育系统的几十所高校可能面临领导层的大换血,在读的数十万学生怎么办?
宣传口的运转一旦出现空白,谁来填?
更深层的问题是——宋家经营了几十年,培养了成百上千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未必都参与了违法犯罪,其中不乏确有能力的干部和学者。
把他们和宋家简单画等号,不仅不公平,还会造成更大的社会震荡。
这就是门阀学阀的可怕之处。
他们把自己嵌入了国家机器的每一个关节里。
拔掉他们,机器会不适,需要重新的磨合。
“但不拔,机器会停工”赵晓阳自言自语。
他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有一句话他一直记得:复仇的不彻底,就是彻底的不复仇。
宋家害了他,害了他的团队。
害了那些本该为国效力却被策反或失踪的科研人员。
更害了这个国家——那些被输送出境的四十七名技术人才,每一个人背后,都是华夏科研力量的流血。
但他也清楚,对付宋家这种体量的对手,不能像在汉东一样雷霆扫穴。
汉东的那些厅局级干部,在北平的权力版图里不过是小虾米。
宋家是盘踞了几十年的老蟒,根深入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必须有一个万全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