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
距离除夕夜还有二十八天。
小雨今天起了个大早，粉色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衣服堆了一沙发。
她蹲在地上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条红色的围巾塞了进去，老哥说过，红色显白。
江哲靠在大门口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她忙活。
“带那么多做什么？”
“出去玩当然要拍照啊！”小雨头也不抬地说：“老哥你不知道，现在网友都等着看我们的旅游Vlog呢。”
江哲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直播内的标题，在小雨宣布决定和老哥出去旅游后，便被改成了【老哥和小雨的环夏之旅，不是蜜月，绝对不是蜜月！】
三千万人，每天跟着两个年轻人的镜头，看遍祖国大好山河。
第一站是三亚。
小雨穿着碎花裙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得头发乱飞。
她举着手机对着大海转了一圈，弹幕瞬间涌上来。
“啊啊啊海好蓝！”
“小雨好美！”
“J呢，J在哪，防火墙把我挡住了J，我要扒了看人儿！”
小雨把镜头转向江哲。
他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黑色书籍，凑过小狗头望去，那是本叫《隐龙基地合影与前沿论文》，海浪声里偶尔翻一页。
这是他一个月前在前市图书馆中拿到的。
“老哥，隐龙基地是什么呀？”
江哲目不转睛地说：“老哥的朋友。”
“哦~”
她固然好奇，但还是忍不住岔开话题，“老哥，你不下海吗？”
江哲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海面，轻轻摇头：“不想去。”
“为什么？”
“不想。”
小雨嘟着嘴把镜头转回来，对着弹幕小声说：“老哥可能有社恐。”
水友们顿时笑成一片。
时间流逝，傍晚，沙滩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浪卷走。
母亲尖叫着冲进海里，但浪太大了，她自己也被拖住。
岸边的人都在喊，却没人敢下去，傍晚涨潮的海，暗流凶险。
小雨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身边已经空了。
江哲悄然出现在了海里，没人看清他怎么下去的。
只见他一只手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那个母亲的后领。
海浪拍过来后，他纹丝不动，宛若一棵扎进沙滩里的椰树。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小女孩趴在沙滩上咳嗽，母亲跪在地上哭，附近看热闹的人不断惊叹。
而江哲已经走回遮阳伞下，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小雨举着手机，手都在颤抖。
“？？？”
“我看到了什么？”
“他从哪下去的，我都没看清！”
“单手，单手从海浪里拽两个人？”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老哥原来这么猛的吗？”
小雨只是默默地把镜头对准江哲的侧影，就这样拍了很久。
晚上的直播标题改成了：【老哥，你是不是超人？】
回到滨海酒店内，
江哲刷了会手机，转头就关掉了客厅的灯。
“睡了。”
“老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不是超人，睡觉。”
小雨对着镜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他说不是。”
水友不断问：
“小雨，你信吗？”
小雨看着发光的手机，咧嘴一笑，“反正我不信。”
...
距离除夕夜还有二十三天。
第二站是丽江。
古城的小巷子里，小雨举着手机拍那些花花草草。
江哲走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小雨买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黑色，粉色围巾，银手镯、东巴纸做的笔记本，还有当地绿草团子。
“老哥你看这个！”小雨蹲在一个小摊前，举起一个刀顿狗的褐色木雕，“老哥，这像不像古代拿着盾牌刀剑的你？”
江哲看了一眼那个青蛙狗，面无表情。
此刻，水友们顿时笑疯了。
“哈哈哈哈！”
“小雨你是认真的吗？”
“这木雕手艺师傅真跟得上潮流，我的刀盾！”
“...”
下午，他们路过古城四方街。
那里围了一大圈人，有人在喊：“有人跳河了！有人跳河了！”
小雨还没反应过来，江哲已经化作一道黑影冲了出去。
江哲穿过人群，一只手撑在石栏上，整个人翻了过去。
下面是四米多深的河，一个失恋的小胖子正在水里挣扎。
江哲入水后，单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向着岸边游去，到岸边后，另一只手结实地扣住石栏的缝隙。
那个年轻人200斤，湿了水更重，结果在数十人的围观下，被江哲像拎小鸡一样拖拽了上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岸上了，小胖子大口喘着粗气。
小雨一脸讶异地举着手机，“我钢铁之雨靠！”
很快，水友们又炸了。
“又特么是单手？”
“这次我看清了，他从翻栏杆到把人拽上来，一共就几秒！”
“我靠，老哥力气这么大吗，他单手就把人提上来了？”
“这臂力，举重冠军都要叹气吧？”
“举重冠军也没这么这么牛，单手拎着那么大一个胖子！”
小雨把镜头转向江哲。
他已经走回来了，浑身都是水，脱下外套后，露出白色内衬，肌肉与内衬在阳光的照耀下，让附近数不清的少女呐喊，“老公！”
“老公！！！”
“老公！！！”
“老公！！”
“别踏马乱喊，那是老哥，那是J！！！”
有人认了出来，人群中更多的人回过头望去，双眼发光。
江哲自己都有些意外，三千万的粉丝，没想到玩了几天，被不下几百人认识与合影。
难道我名气已经这么响彻了吗？
“老哥，你，你不累吗？”
“累什么？”
“那个人很重的。”
江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人太多了。”
小雨迅速追上去，小声对着镜头说：“老哥每次都这样。”
说完，小雨回过头望去，只见那小胖子眼冒金星，也随波大流地喊了句：“老公！”
小雨嘴角止不住抽搐，抓着老哥跑得更快了！
蹲守在直播间内的水友们顿时哈哈大笑。
人在京都历史家属院内的老陈等人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偶尔放松心情还不错；老补课，确实让人头皮发麻，没想到小江他的体能也这么好！”
一旁的老钱也随之笑了笑。
...
随着时间流逝，距离除夕夜还有十二天。
他俩在一个地方会多玩几天，游乐场，博物馆、甚至野外训练营，玩得不亦乐乎。
第四站是杭州。
西湖边，小雨和江哲沿着白堤走。
冬天的西湖很安静，柳枝光秃秃的，湖水灰蒙蒙。
但西湖的阳光很好，照在水上，碎成一片金灿灿的光辉。
小雨举着手机，对着西湖转了一圈，“好美！”
她又把镜头对准不远处的雷峰塔，“雷峰塔下真的有白素贞吗？”
她站在岸边，等了会儿，发现老哥没回话，便把镜头转过去。
小雨四处张望，很快就看见江哲站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面朝湖水，一动也不动。
“老哥，你在干嘛？”
江哲站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面朝湖水，一动不动。
微风把他的黑色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影子投在灰色的水面上，拉得很长。
“老哥！你在干嘛？”
江哲没有回答。
水友们不断猜测。
“老哥在看什么？”
“湖里有东西吗？”
“该不会又有人落水了吧？”
“没有啊，湖面上什么都没有。”
“...”
小雨举着手机走近几步，想看清他在看什么。
镜头内，江哲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十分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但又不像是看水，更像是看水底，看水底下面更深的地方。
过了很久，江哲才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回小雨身边。
“走了。”
“老哥你刚才在看什么？”
江哲双手揣兜，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知道西湖底下有什么吗？”
“有，淤泥，还有鱼？”
江哲轻轻摇头。
“西湖不是天然湖。东汉时期，为了蓄水灌溉，人们在这里筑堤围湖。”
“湖底原本是陆地，是农田，是村庄，是有人生活过的地方。”
“一千多年来，淤泥一层一层盖上去，把那些东西全埋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湖面上。
“你现在看到的湖面，不是水面——是一千八百年时间的封面。”
“封面下面，压着东汉的田埂，唐朝的瓦片、宋朝的瓷碗；也压过无数人活过，爱过、死过、被忘记过的时间。”
小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此刻，就连热闹的水友们都安静了。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风景好看；是因为我知道，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在两千年前，有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月亮，想同样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到哪里去。”
“他们可能是诗人，可能是路过是商贩，可能是衣不蔽体的灾民...”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雨。
“他们想了很久，没想明白；然后他们死了，被埋在了这里。”
“一千八百年后，他们的骨头变成泥，他们的房子变成土，他们的一切都被水盖上。”
“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Ta们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听到这些，小雨与水友们有些动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但西湖记得，西湖的每一寸淤泥都是他们的墓志铭，每一片湖水都是他的棺材。”
说到这，江哲忽然笑了，
“所以我在看，我想告诉他们——有人来了。”
“有人站在你们站过的地方，看你们没看完的月亮。”
“你们不存在了，但你们站过的位置，还存在着。”
午后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扰动了江哲的头发。
小雨举着手机，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镜头对准老哥的侧脸，一动不动地拍着。
水友们沉默了许久，才有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他不是在看湖。他是在给死去的人写信。”
“写给两千年前的人，你们存在过，我记得。”
“这就是聪明人看见的世界吗，不是在景点打卡，是在和历史对话。”
“若是别人这么说，我必说他装比，文青；但老哥这样做，我反驳不上来；甚至还能共情！”
“+1！”
“...”
江哲与小雨在西湖边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天彻底暗了下来，他们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