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轮轴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梅府的红漆大门紧闭,铜绿色的门环透着规矩。沈砚停稳车,拉了拉大衣领口。杨文学站在后头,双手死死攥着装着核桃酪的保温桶。
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迈出台阶,微微弯腰。
“沈师傅,先生已经在后院等您了。”中年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提着木盒,跨过高门槛。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几盆腊梅在廊下开得正盛。杨文学低着头,盯着师父的鞋后跟,步子迈得极轻。
转进二进院,梅兰芳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廊下。他手里捏着紫砂小壶,动作优雅。
沈砚走上前,停在三步开外的距离。“梅先生,腊八吉祥。”
梅兰芳走下台阶,虚扶了一下沈砚的胳膊:“沈师傅准时,这雪天辛苦了,不过配上您的点心,倒是平添了几分雅趣。”
沈砚侧过身,把杨文学让到前头:“这是我徒弟文学,带他来见见世面。这四九城里懂行的人,今天可都在您这屋里了。”
杨文学脸涨得通红,挺起胸膛大声喊了一句:“梅先生好!”
梅兰芳点头微笑:“眼神干净,是个好苗子。走,屋里暖和,几位老友正念叨呢。”
推开厚棉帘,墨香、茶烟扑面而来。
紫檀木八仙桌旁,几位老者正聊得正欢。正对门的是齐白石,正垂首端详一方古砚,指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墨痕;左手边是老舍,穿着中山装,正操着地道的京片子跟人逗乐;老舍对面则是程砚秋,面相严肃,脊背笔挺,面前铺着几张写满戏词的宣纸。
梅兰芳领着沈砚入内:“诸位,福源祥的沈师傅来了。”
屋内顿时静了一瞬。老舍放下茶杯,笑着起身相迎:“沈师傅,上次天桥一别,你的手艺我可是惦记了好几个晚上。”老舍走到沈砚跟前,伸手揉了揉鼻子,“今天,兰芳可是卖足了关子,说你准备了绝活。”
沈砚放下木盒,对着几位先生点头致意。“老舍先生抬爱,不过是些消食润肺的吃食。”
齐白石抬起头,视线落在沈砚带进来的木盒上。“能让兰芳亲自去请的人,手底下没点真章可不行。”齐白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老头子就爱吃口地道的。”
沈砚示意杨文学将核桃酪放下,自己则走到案前。屋内炉火正旺,他伸手试了试空气中的湿度,心中有了数。
沈砚伸手在木盒顶端轻轻一按。“梅先生,借您的白瓷盘一用。”
梅兰芳立刻吩咐人端来几个瓷碟,沈砚揭开沉香木盒的盖子。一股清冷的檀香味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老舍刚要入座,鼻子忽地扇动了两下,人就跟被细线拽着似的凑了过来。他眯着眼,使劲嗅了嗅:“嘿,这味儿透着股子清雅,不像是烟火气里的甜,倒像是书斋里的檀香,有意思!”
沈砚没说话,用竹镊子小心夹出一枚檀香梅糕。糕体白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五瓣梅花的印记清晰如画,花蕊处透着一抹浅浅的红晕。
檀香梅糕
齐白石凑近细看,惊叹道:“这造型,有宋元画作的筋骨。这红晕是馅料透出来的?这力道拿捏,真是神乎其技。”
程砚秋也走到桌边,看着那枚小巧的糕点,不禁动容。“兰芳,你这茶局,请得值。”
“诸位,此点心名为檀香梅糕,未动烟火,全凭冰窖寒气定型。”沈砚持竹刀轻轻划开一角,“请品鉴。”
程砚秋本就盯着那枚糕点,此时一听“檀香梅糕”四字,再联想到今日是在梅府,糕面上又印着五瓣寒梅。程砚秋神情一震,连拍了三下桌子:“妙!妙!妙啊!”
程砚秋转头看向梅兰芳,忍不住感叹:“檀香托底,寒梅点睛,这哪是点心,这是把你的风骨揉进面里了!兰芳,你请沈师傅是真请对人了!”
梅兰芳闻言,微微点头。他端起茶盏遥遥敬了沈砚一下,温润地回应道:"砚秋兄过誉了。不是我请对了人,是沈师傅有双巧手,又懂咱们这帮人的心思。沈师傅,受兰芳一敬。"
沈砚神色从容,微微欠身回了一礼:"梅先生客气了。您懂我的点心,便是对手艺人最大的抬举。这杯茶,沈某谢过。"
老舍在旁边看了这一来一回,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再客气下去,这糕点都该化了。我可等不及了!"
说罢,老舍率先入口,没急着嚼,而是任由那股清冷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屋内忽地安静,杨文学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绝了!”老舍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惊喜,“入口微凉,檀香幽深。嚼开后,梅花的酸劲儿托着松仁的油润,吃的我通体舒泰,沈师傅,您这手艺可太棒了!”
梅兰芳也品了一块,他细细品味后,对着沈砚拱了拱手。“檀香润肺,梅花清心,沈师傅这份心思,兰芳领了。”
沈砚转过身,示意杨文学打开保温桶。“这冷糕吃完,得配上一碗热络的。”
杨文学麻利地拧开盖子,琥珀色的核桃酪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沈砚接过长柄木勺,给每人盛了一小碗。“核桃去皮,红枣去核,江米磨浆。文火熬了两个时辰,正好给几位先生润润嗓子。”
齐白石喝了一口,指着杨文学道:“这浆磨得细,没丁点渣滓。沈师傅,你这徒弟心性稳,是个能传承衣钵的人。”
杨文学鼻尖一酸,脊梁挺得更直了。他看着师父在这些泰斗面前侃侃而谈,突然明白,师父带他来,不仅是看人,更是看一种“气”。
沈砚随后呈上水晶桂花凉糕,五年陈的金桂在透明的糕体中闪烁。老舍感叹道:“吃完沈师傅的东西,外头那些大鱼大肉,怕是再也入不了口了。”
沈砚收回思绪,从木盒底层取出第二层。水晶桂花凉糕。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半透明的糕体里,金色的桂花肉清晰可见。
“这是五年陈的金桂。”沈砚把凉糕摆在瓷碟里,“压了甜味,留了花香。”
老舍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凉糕,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师傅,你这是存心不让我们这顿午饭吃好啊。吃完你这些,外头那些大鱼大肉,谁还咽得下去?”
梅兰芳哈哈一笑,拉着沈砚坐下。“沈师傅,别忙活了,坐下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