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自行车停在福源祥后院。西直门外那间零下两度的老冰窖顺利拿下,他心里的盘算彻底落了地。
掀开后厨的棉门帘,热气一烘,浓郁的白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砚迈进后厨。
大案板前,杨文学只穿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双腿微屈扎着马步,借着腰胯的寸劲,将力道顺着肩膀压到手腕。每一次推拉揉搓,面团砸在案板上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原本干硬的水调面团在他的反复摔打下,正一点点吃透水分。
沈砚脱下大衣挂在墙壁的铁钉上,走到案板前。
杨文学动作一顿,赶紧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往旁边退了半步,屏住呼吸等训。这段时间,只要沈砚站到案板边,他揉的面就没一次能过关。
沈砚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面团正中央用力摁下一个坑,手指撤开的瞬间,凹坑迅速反弹,表面绷得紧紧的,渗出一层油润的水光。
沈砚抓起面团,在案板上用力一摔。面团顺势拉长,中间没有丝毫断裂,甚至能扯出一层透光的薄膜。
沈砚收回手,扯过旁边的湿屉布盖在面团上。杨文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沈砚转过头,看着杨文学。“筋骨揉开了,水油吃透了。这面,揉得不错。”
这话一出,杨文学愣在原地,半张着嘴。
顺子手里攥着的面剂子掉在案板上,滚了两圈。小七举着擀面杖傻眼了。
沈砚把刮板扔回案板上,径直走到水槽边拿胰子洗手。
杨文学这才猛地回过神,激动得手直哆嗦,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师父,我这就把剩下的几块也全揉出来!”
他抓起另一块死面,狠狠砸在案板上,动作比刚才猛了一倍,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牛劲。
顺子捡起面剂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小七,压着嗓子嘀咕:“瞧见没,沈爷一句夸,杨哥这魂儿都快飘上天了。”小七没搭腔,只是看着杨文学那股架势,暗自咂舌。他心里清楚,杨哥这手艺搁外头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沈爷压了他这么久,就是为了把这块好钢彻底淬出火星子。
沈砚甩干手上的水珠,拿毛巾擦手,看着杨文学那股子拼命的架势,暗自点头,一味地打压容易把人的锐气折断,火候到了,就得给点甜头。一句恰到好处的肯定,比发十块钱奖金都管用。
前厅。
赵德柱正扒拉着算盘珠子,门外挑进来一阵冷风。
一个穿深灰长衫的男人迈进门槛,黑色呢子礼帽压得很低,一条驼色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男人没带随行人员,双手拢在袖子里,没去看柜台里摆着的糕点,径直走向柜台前。
“掌柜的,劳驾问一句,沈师傅在后头忙着吗?”声音温润,带着股字正腔圆的京腔。听着就舒坦
赵德柱从账本里抬起头,视线扫过男人的脸庞。没留胡须,面相清俊,带着常人没有的儒雅气度。
赵德柱在四九城迎来送往大半辈子,招子极亮。视线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只停了半秒,他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抖,险些拨错档。这位可是名动天下的梨园泰斗,居然一个人悄没声地登了福源祥的门!
男人摘下礼帽,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别惊动街坊。”
赵德柱立刻会意,赶紧把惊呼咽了回去,从柜台后面快步绕出来,腰身压低。“您里边请。”
他引着男人穿过前厅,掀开通往后院的厚重门帘,避开了喧闹的大堂,径直将人请进了后院清净的客室。
“梅先生,您先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后厨油烟大,实在不便迎客,委屈您在这儿稍坐,我这就去后头请沈爷出来。”赵德柱手脚麻利地端上刚沏好的茶水,恭敬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安顿好贵客,赵德柱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推开了门。
“沈爷,有贵客在后院客室等您。”赵德柱凑到沈砚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
沈砚正拿着竹刀,在案板上给一块酥皮划花刀。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能让赵德柱激动成这样,绝不是一般人。
他放下竹刀,在白围裙上抹净双手,解下白大褂挂在墙上。
“你们盯着点火候,把案板收拾干净。”沈砚嘱咐了杨文学一句,掀开门帘走出了后厨。
迈进后院客室,沈砚便瞧见一位穿着深灰长衫的男人正端坐在圈椅上。男人捏着呢子礼帽,见沈砚进来,立刻起身,温润一笑,拱了拱手。
“沈师傅,冒昧登门,打扰你做工了。”梅兰芳声音透亮。
沈砚迎上前去,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梅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梅先生平时不轻易踏足市井,今日过来,可是福源祥的点心有什么入得眼的地方?”沈砚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既不逢迎,也没端着。
梅兰芳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
“天桥那天,令徒那手暗酥的功夫,确实出彩。”他放下茶碗,“前两日听人说,福源祥前厅供着一条墨鳞黑龙,我便寻思着过来开开眼。这一看,不单是刀工和火候到了家,最难得的是那股子精气神。那条龙,让您给做活了。”
梅兰芳是懂行的。他走南闯北,吃过无数奇珍异味。那条不卖的黑龙,早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这几日,我让家里人天天来排队买福源祥的点心。”梅兰芳叹了口气,“味道确实好,街坊们也都夸厚道。”
他话锋一转。
“可我这嘴刁。我偏爱精细雅致的糕点,那些大路货,重油重糖,顶饱抗饿,却解不了我心里的馋虫。”
梅兰芳抬起头,直视沈砚。“沈师傅手上有真绝活。那些大路货,埋没你的手艺了。”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递在桌上,轻轻推到沈砚面前。
“过几天,我有几个票友和文人朋友在家里小聚。谈戏、品茗。”梅兰芳语气诚恳,“我想借这个机会,请沈师傅赏光,一起喝杯茶,交个朋友。若是能顺道尝尝沈师傅亲手做的精细糕点,那便再好不过了。”
沈砚看着桌上的大红请柬,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五十年代初,这些文化名流的话语权极大,更何况眼前这位骨头硬得很。当年日寇占领北平,威逼利诱让他登台唱戏,他宁可蓄须明志,打针装病,甚至冒着危险息影,也绝不给日本人唱一句。这份民族气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分量极重。
沈砚骨子里敬重有骨气的人。更何况,文人雅集,向来是打开高端定制市场、打响名号的绝佳跳板。有政务院保底,再通过这些文化名流的嘴把名声传出去,福源祥的“高端局”才算彻底立住。
沈砚没有推辞,也没有拿捏架子,直接伸手将请柬拿了过来。
“梅先生亲自送帖子,这面子我得兜着。”
沈砚翻开请柬看了一眼。
“腊月初八。行,那天我准时到。”
见沈砚答应得痛快,梅兰芳笑了起来。他原本还担心这种身怀绝技的手艺人脾气古怪,不好打交道,特意亲自登门以示诚意,没想到沈砚行事如此干脆利落。
“那就一言为定。”梅兰芳站起身,重新围上围巾,戴好呢帽,“我备好上等的雨前龙井,恭候沈师傅。”
沈砚一路将人送出后院角门,看着梅兰芳上了一辆等在胡同口的黄包车走远,这才转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