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四中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三人并排坐着。
背后一排梧桐树,把路灯遮得只剩下碎光。
展雪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拎一瓶啤酒,衬衣搭在肩上,不说话,一口一口地闷。
马辉额头也包了纱布,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胳膊耷拉着不敢动,一动就嘶嘶抽气。他用右手举起酒瓶,往韩学涛面前递,瓶嘴碰了碰。
“涛子,谢了。”
韩学涛没接那口酒,盯着他那张肿脸:“你可别。我受不起。退学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我还是到你们农院才知道的。”
马辉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现在又跑来当孤胆英雄。”韩学涛说,“我今天要不是恰巧过来,下次见你就是给你上香了。”
马辉炸了:“我高攀不上你,行不行?你们他妈都是重点大学的天之骄子,我现在就一高中文凭,跟我爸一样当个臭警察。”酒瓶子往地上一蹾,沫子溅了一手,“我自觉滚远一点,省得碍你眼,行不行!”
“不想当警察你还当?”韩学涛说,“我看你刚才挺厉害啊,一个人冲进去干人家一群。被人家用脚踩脸上、踩头上——现实不是漫画,你也不是圣斗士星矢。一棍子抡脑袋上你就没了,星矢能爬起来一百回,你他妈就一条命!”
马辉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眼眶先红了:“你以为我想当?我他妈没得选!”
声音一下子劈了,像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不想考个好大学?不想跟你们一样在大学里谈个恋爱、混日子?不想毕业找个像样工作、成家生孩子、孝敬我妈?你以为我高中不努力?我他妈就不是这块料!这世上最大的不公平,就是人有聪明有笨!我拼了命也追不上你们,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韩学涛冷笑一声:“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老老实实待着?你刚退学,凭高中文凭就能在宁海穿上这身绿皮,说明你家起码有点路子。端着铁饭碗,混混日子,捞点不出事的灰色收入,不够你潇洒?你拼个什么劲?”
“我他妈不甘心!”马辉吼出来。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死了拿几百块抚恤金?”韩学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去酒吧出警?那些老警察呢?你才穿这身皮几天?转正了么?出警不用师傅带?人家都不去的地方你逞英雄——你脑子呢?你马少爷空降过去占了人家坑,人家巴不得你光荣殉职,你信不信?”
马辉一愣:“我成少爷了?”
“你爸不是警察?”韩学涛说,“你就是警二代。”
旁边一直闷头喝酒的展雪突然“噗”地笑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
“你笑什么?”
展雪晃了晃酒瓶子,面无表情:“没事儿,你们继续,挺好看的。”
马辉拽着韩学涛胳膊往旁边挪了几步,压低声音:“这女的谁啊?涛子,我可警告你,你别瞒着班长在外头瞎搞。”
“班长?”
“你少跟我装糊涂!”马辉瞪着他,“你跟班长从高中一块儿考进宁海大学,我他妈羡慕得要死你知不知道?我跟点点要都在师大,能成现在这样?你别不知足,得珍惜!这女的长得虽然不错,但是班长也好看……”
韩学涛被气笑了:“情圣,你还有闲心管我的事?要不是你们班长拉我去新生汇演,我能认识她?要不是送你们班长去急诊,我也不会欠她人情。今天也就不会过来,更不会碰上你——说不定下次见面真就是在你家馄饨店,对着你黑白照片鞠躬了!”
那边展雪喊:“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够了没有?背后议论人拜托也小声点,我听得一清二楚!”
马辉脸一红,扭头对展雪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今天谢了啊。”
展雪看了他一眼:“你们谁有烟?”
“我没有。”韩学涛说完转身坐回路沿,拎起啤酒。
马辉说:“等着,我去值班室拿。”说完朝不远处派出所值班室走去,步子一瘸一拐的,活像一只挨了揍的猴子。
展雪收回目光,转头看韩学涛:“你朋友还知道谢我一声,你对我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了。”韩学涛头都没转,拎着酒瓶喝了一口。
展雪说:“这个谢字从你嘴里出来,一点诚意都感觉不到。”
“真诚地说声感谢就完了?”韩学涛说,“那你也太好骗了。”
展雪哼了一声:“当然不止。我的吉他坏了。”
“回头赔你一把。”
“我的吉他很贵的。”
韩学涛问:“有多贵?”
展雪举起包着纱布的手,露出三根手指:“要三百多!”
韩学涛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那吉他别说三百,就算三千,再翻一倍也买不到。
“这个价钱,奸商肯定赚疯了。说明你确实好骗。”他笑道。
展雪瞥了他一眼:“土老帽!”
马辉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包烟,递给展雪:“你抽这个。”
展雪接过来一看,嘴角翘了一下:“七星?还是女士香烟。心挺细的嘛。”
马辉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泛红,挠了挠头:“走私烟……我们收缴的。”
马辉自己也点上一根,又递了一根给韩学涛。三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烟雾在路灯底下慢慢散开。
韩学涛吸了一口:“马猴,下面有什么打算?”
马辉叼着烟,眯眼看远处那盏路灯,想了半天:“还能有啥打算。既然都穿上这身衣服了,那就好好干呗。”
“先转正,再立功,手下带几个人。”韩学涛说,“别什么事都自己往上扑。”
烟从马辉鼻子里喷出来:“哪儿那么容易。当年我爸要立功,把命都搭进去了。”
韩学涛说:“那是没有坏人帮他。”
马辉一愣,扭过头:“啊?啥意思?”
...
螺塘派出所,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
付祥民从总局过来,没去会议室,直接让人把马辉叫到二楼。
门一关,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马辉站在门口,脸上那块纱布还没拆,左胳膊吊在胸前,活像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散兵游勇。他看一眼付祥民那张刀刻似的脸,心里发虚,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阿爷……”
付祥民眼睛一瞪:“你喊什么?”
马辉咽了口唾沫:“付局长。”
付祥民盯着他那张肿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停在吊着的那条胳膊上。
“马辉,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民警。”
“你也知道你是民警?”付祥民说,“你看看你这张脸,我他妈还以为你是成龙呢!”
马辉不敢吭声。
付祥民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拍,纸页在桌面上滑出去老远。
“看了这份汇报,我都不敢相信。”他手指点着那几张纸,“你自己听听——轻伤三个,重伤两个。鼻骨粉碎性骨折一个,脑震荡一个,还有一个屁股上被啤酒瓶子扎了个窟窿,缝了十几针。马辉,你别告诉我这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马辉低着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晕过去了,醒来之后看酒吧里打成一团,我就往外跑。后面发生什么,我都没看见。”
付祥民不说话,紧紧盯着他。
马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脑门上,像钉子一样,他头埋得更低,不敢对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回头写份报告。”付祥民终于开口,“当天晚上接警情况,你怎么出的警,出警之前跟谁汇报过,后来怎么逃脱的——全部给我写清楚,不准隐瞒。”
“是。”
“我跟你们所长说了,在年底封闭训练之前,这种业务性强的案子,都不用你出警了。”付祥民往椅背上一靠。
马辉抬起头:“那我干什么?”
“上街巡逻,维护秩序,接受群众求助。”付祥民一字一顿,“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待到转正,然后调你去法制支队——少他妈给我惹事!”
马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