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雪指路,带着韩学涛来的地方叫螺塘街。
这条街夹在宁海师大和卫校中间,不长,但热闹得很。路边摊一家挨着一家,炒面、烧烤、麻辣烫,油烟混着孜然味飘了整条街。
酒吧也不少,门脸一个比一个花哨,霓虹灯管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展雪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
韩学涛抬头看了一眼——“嚎叫酒吧”。
门脸刷成黑色的,招牌上的字是血红色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油漆泼上去的。两边的窗户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的乐队名单,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整个门脸看上去像鬼屋似的,要不是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韩学涛还以为这店已经倒闭了。
“你还需要到酒吧来唱歌?”韩学涛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收入能赚回你的吉他钱吗?”
展雪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背好吉他,看了他一眼:“我来玩,又不是来赚钱。你掉钱眼里去了?”
“没办法,”韩学涛说,“我是特困生嘛。”
展雪笑了一下,没接话,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声浪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灯光昏暗,只有舞台上有几盏彩色的射灯,红红绿绿地扫来扫去。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啤酒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汗味。
台上一个乐队正在表演,主唱弓着腰抱着话筒架,唱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快劈了。鼓手打得满头大汗,镲片震得嗡嗡响。底下一帮年轻人,有男有女,跟着节奏又吼又蹦又跳。
展雪凑近韩学涛的耳朵,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但音乐太吵,韩学涛只听清了几个字。大概是这个乐队的名字。
展雪带着他挤过人群,往舞台旁边的一个区域走。
那是靠墙的一片地方,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折叠椅,地上散落着效果器、连接线和几个敞开的吉他盒。几个乐队模样的人正聚在那儿调音、抽烟。这里是后台兼休息区,下一波要上场的乐队在这儿做准备。
一个光头的男生脖子上挂着铁链子;一个穿工装裤的长发男在给吉他换弦;还有一个瘦子蹲在墙角,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韩学涛扫了一眼——嗑了。
展雪一进来,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雪儿!来了来了!”一个扎着头巾的男生冲她挥手。
“雪儿,帅的!”一个穿海魂衫的女生凑过来,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展雪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挨个给韩学涛介绍:“这是刘海乐队的阿飞,这是王道乐队的大勇,那是瘸猫乐队的贝斯手小贵……”
一个穿乐队T恤的男生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这哥们儿长得也太正了,不像是跟我们玩摇滚的。”
另一个鸡窝头凑上来,一脸认真地说:“兄弟,你信不信我能用舌头舔到自己的鼻子?”说完伸出舌头使劲往上舔,舔到了人中,然后得意地看着他。
韩学涛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往前走。
一个哪吒头,网眼袜的女生浑身酒气,扑过来搂他脖子,韩学涛一只手摁着她的脑袋推开了,步子都没停,一边走一边问展雪:“你是什么乐队的?”
展雪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笑意,似乎就在等他这个问题。
“梦底。”她说。
展雪组建的这支“梦底”乐队,还有两个成员。
一个叫牛油,蹲在角落里捣鼓效果器,长头发耷拉下来挡住半张脸,身上一件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另一个是子弹,靠墙根坐着,板寸头,银链子,黑色亨利衫,叼着烟,眼睛半睁不睁的。
“带同学来玩儿?”牛油抬头扫了一眼韩学涛。
“他也是我们乐队的。”展雪说。
子弹夹烟的手一顿,眼神递过来,带着点敌意。
牛油先笑了:“成啊,一会儿上去一块儿弄。”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圈,“哥们儿玩儿什么?”
展雪没让他开口,直接把背上的吉他拽下来,往他怀里一怼。
“你弹,今天我只唱。”
子弹朝韩学涛的方向吐了口烟:“我们的活儿,熟吗?”
展雪说:“‘梦底’是他写的。”
牛油和子弹都是一脸意外。他俩一直以为那首歌是展雪的。
展雪扭头凑近韩学涛:“你跟着节奏走就行。我把歌改成摇滚了。”
韩学涛拎着吉他,心说:我答应你们了么?
算了,玩玩也行。换一首歌,一遍没排就上去,那是找死。但这首不一样,旋律像是长在灵魂里的,怎么改都跑不了。
等他们上台。灯全灭了,只留舞台后头一盏蓝幽幽的背光,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展雪站在中间,攥着麦克风,头发散下来。
子弹敲了四下鼓棒。贝斯和鼓先拱上来,像暴雨前压到地面的黑云。韩学涛站在舞台左边,手指搭在琴弦上等着。
展雪回头看他。他点了下头。
吉他切进来的那一瞬间,韩学涛像被人从背后狠推了一把。手指自己跑起来了,音符从音箱里往外涌,每一个音都是砸出来的,像是从骨缝里往外蹦。
展雪听见吉他那一下,浑身像过了电,头皮一阵酥麻。
她想起新生汇演——那次她是伴舞,拼了命追他的拍子。这一回,她是在他的吉他声里唱。还是追着他的拍子,只是换了个节奏。
她闭上眼,举起麦克风。开口唱歌的那一刻,歌声从音箱里炸开,直接把这破酒吧给捅穿了。军绿色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不管,仿佛站在狂风暴雨里的火炬。
台下疯了。有人往天上泼啤酒,有人趴在台沿伸手往上够。整个场子炸得稀里哗啦。
后台那些乐队的人全站起来了——穿皮背心的、套破洞牛仔裤的、脖子上挂狗牌的,一个个眼珠子钉在台上。
牛油弹贝斯的手越来越快,脑门上青筋暴起。子弹打鼓不是在敲,是在砸,镲片锵声四溅。
两人像虚脱了一般,不是跟不上节奏,而是被狂涌的情绪当头淹没。
展雪唱完最后一句,尾音还在音箱里嗡嗡地颤。
此时整个酒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张开的嘴忘了合上,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短暂静默之后,轰地一声,尖叫、口哨、掌声、跺脚声在同一秒爆开。
展雪站在舞台上,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挂在手腕上。她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对着台下弯下腰,然后慢慢蹲了下去——力气完全被刚才的情绪抽空了。
子弹想上来扶她,迈了一步腿一软,摔了个跟头,撞得架子鼓哗啦啦响。
还是韩学涛走过去,拽着她胳膊把她拎起来。展雪靠他肩膀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把推开他,又冲他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台底下靠门的一个角落突然骚动起来。
女生的尖叫传来,“砰”的一声,墙上一盏灯爆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人群往四周退,中间空出一块。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还有一个女声在喊“放开我”。
韩学涛看过去。只见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挤着人,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还有女声在喊“放开我”。
他还没搞清怎么回事,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民警走了进来。
他步子板正,警服不太服帖,带着一股刚穿上这身衣服不久的生涩劲。
“别动。都别动。有事跟我说,我来处理。”他拨开人群。
韩学涛站在台上,看到那个年轻的民警走进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