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二卷

《冰窖里的体温》

一八一八年一月,伦敦遭遇了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天。

泰晤士河面结了冰,市场上木炭的价格翻了三倍,穷人家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挤在火炉边。弗朗西丝·沃斯通的阁楼里也冷得像冰窖,她裹着那条旧披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只能把墨水放在烛火上烤一烤才能写字。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往墨水里呵气。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外套,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沃斯通小姐?”他问。

“是我。”

“他们……他们说您能帮人。”他的牙齿在打颤,“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弗朗西丝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人坐在她唯一的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她递过去的热水,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屋里太冷,连水渍都留不住。

“慢慢说。”弗朗西丝坐在床边,等着他。

他叫托马斯·布莱克,是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的一名帮工。今天早上,他的雇主——一个叫艾萨克·格罗夫的屠夫——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的冰窖里。

“他们说我杀的。”托马斯的声音闷在杯子里,“他们说是我杀的。”

“为什么说是你?”

托马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因为昨天下午我和他吵过架。因为他克扣我工钱,我当着一市场的人骂他是吸血鬼。因为……”他的声音哽住了,“因为冰窖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我手里。”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我今天早上才到市场,就被警察抓住了。”托马斯继续说,“他们说格罗夫昨天晚上死在冰窖里,钥匙在他口袋里,门从外面锁着——只有我能锁那个门。他们说是我杀了他,锁了门,然后假装今天早上才来。”

“你锁了吗?”

“没有!”托马斯猛地站起来,“我没有杀他!我昨天下午骂完他就走了,回我住的地方,一晚上没出门!我房东可以作证!”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房东是我亲戚,他的话不能算数。”托马斯又坐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们说所有人都听见我骂他,说我有钥匙,说我恨他——他们说肯定是我。”

弗朗西丝沉默了片刻。

“冰窖,”她问,“有多冷?”

托马斯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冷。”他说,“很冷。格罗夫用它存肉,冬天比外面还冷。里面的肉能放好几个月不坏。”

“比外面冷多少?”

“说不准……但每次进去,都觉得比街上冷得多。可能……可能比外面冷一倍?”

弗朗西丝点点头,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冰窖。”

---

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在伦敦城北,清晨时分已经人头攒动。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看见托马斯被一个穿旧裙子的女人领着走过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冰窖在市场最里面,一栋低矮的石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来回踱步。

托马斯小声说:“那是格罗夫的弟弟,赛拉斯。市场另一头的屠夫。”

弗朗西丝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把外套撑得鼓鼓的。他看见托马斯,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走过来,挡在冰窖门口,“我还以为你说找侦探是借口,要你亲戚抵罪呢?”

“是我带他来的。”弗朗西丝说。

赛拉斯这才注意到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旧裙子,磨出毛边的披肩,冻得发红的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是什么人?”

“我叫弗朗西丝·沃斯通。”

“没听说过。”赛拉斯往旁边啐了一口,“女人家来掺和什么?这是命案,不是你们女人们嚼舌根的地方。”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她转向那两个警察,声音很平:

“我是托马斯·布莱克请来的。我想看看冰窖。”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耸了耸肩:“看呗,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赛拉斯还想拦,但警察已经让开了。弗朗西丝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冰窖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往里走。

格罗夫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白垩画的人形轮廓。冰窖不大,四面墙上挂着铁钩,钩子上还吊着几扇猪肉和牛肉。那些肉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冷。

真的很冷。

比外面冷得多。

弗朗西丝在冰窖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抬头看了看那些冻肉,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形轮廓,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怎么样?”赛拉斯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嘲讽,“看出什么了?是不是我那好侄子杀人,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弗朗西丝没有理他。她走向托马斯,轻声问: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托马斯说,“吵完架我就走了。大概……大概四点多?”

“你今天早上什么时候到市场的?”

“六点多。天还没亮。”

弗朗西丝点点头。她又转向那两个警察:“格罗夫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今天早上六点半。”年纪大点的警察说,“来开门的帮工发现的,一开门就看见他躺在里面。”

“发现的时候,尸体是什么状态?”

警察愣了一下:“什么……什么状态?”

“僵硬吗?还是软的?”

两个警察又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这……这谁注意啊?”

年纪大点的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硬的?反正抬的时候硬邦邦的,不太好抬。”

弗朗西丝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冰窖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托马斯·布莱克不是凶手。”

赛拉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凶手。”弗朗西丝转向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因为时间对不上。”

“什么时间?他昨天晚上杀了人,锁了门,今天早上假装刚到——时间怎么对不上?”

弗朗西丝没有直接回答。她指着冰窖的门,问:

“冰窖里有多冷,你知道吗?”

赛拉斯愣了一下:“当然知道。我哥开这个冰窖二十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比外面冷多少?”

“冬天的话……比外面冷一半还多。有时候外面结冰,里面能把肉冻得砸不开。”

弗朗西丝点点头。

“一个人死在那么冷的地方,”她说,“尸体会怎么凉?”

赛拉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弗朗西丝继续说下去:

“在正常温度下,人死后体温每小时下降大约一度。但在冰窖里——比外面冷一倍的地方——尸体会凉得快得多。如果格罗夫是昨天晚上死的,到今天早上六点多,他在那个冰窖里已经待了至少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在那么冷的地方,他的尸体会是什么状态?”

她看着那两个警察。

“你们说抬的时候‘硬邦邦的’。但‘硬邦邦’有两种:一种是刚死不久的僵硬,一种是冻透了之后的僵硬。这两种僵硬,温度是不一样的。”

她走到赛拉斯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刚死不久的尸体,虽然僵硬,但摸上去还是温的。冻透了的尸体,摸上去是冰的。你们抬他的时候,他是温的,还是冰的?”

赛拉斯的脸色变了。

警察面面相觑。年纪大点的那个挠了挠头,努力回想:“这个……好像是……凉的?”

“凉的还是冰的?”

“凉的……吧?我也说不准……”

弗朗西丝点点头。

“那让我换一种问法。”她说,“你们抬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能不能弯曲?”

年轻的警察眼睛一亮:“不能!抬的时候硬邦邦的,腿都弯不动,像根木头似的。”

“那是冻僵了。”弗朗西丝说,“人死后几个小时的僵硬,是可以弯曲的——只是有阻力。只有冻透了,才会完全弯不动,像木头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冰窖的门。

“如果格罗夫是昨天晚上死的,在那个冰窖里冻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他的尸体应该是冰的,硬的,完全弯不动的。但你们刚才说——他‘硬邦邦的’,却记不清是凉的还是冰的。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赛拉斯的声音已经没那么冲了。

“说明你们根本没注意他的体温。因为那个时候,他的体温还没有低到让你们觉得‘不对劲’。换句话说——他死在冰窖里的时间,比昨天晚上要晚得多。”

她顿了顿。

“不是昨天晚上。是今天凌晨。”

---

冰窖门口静了下来。

赛拉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两个警察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托马斯愣愣地看着弗朗西丝,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那……那我……”

“你今天早上六点多才到市场。”弗朗西丝说,“如果格罗夫是今天凌晨死的,你不可能杀他。”

“可是……”年轻的警察开口,“可是门是从外面锁的。钥匙在他口袋里。如果不是托马斯锁的,那是谁?”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转向赛拉斯。

“你刚才说,这个冰窖开了二十年了。”

赛拉斯点点头。

“那除了这两把钥匙,”她指了指托马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锁门?”

赛拉斯的脸一下子白了。

“有。”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门锁是旧的。如果从里面把门带上,用力一推,锁舌会卡进去。外面看起来就像是锁上了。”

“所以,不需要钥匙也能锁门。”

赛拉斯没有说话。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你见过你哥哥吗?”

赛拉斯后退了一步。

“我……我下午见过他……”

“今天早上呢?你是什么时候到市场的?”

“我……我也是六点多……”

“比托马斯早还是晚?”

赛拉斯不说话了。

弗朗西丝转向那两个警察,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建议你们问问他,今天早上他到市场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他。再问问他,他哥哥死了,他为什么急着要把托马斯定成凶手。”

赛拉斯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你……你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种目光,比任何指责都让人心慌。

---

三天后,托马斯找到弗朗西丝的阁楼。

他穿着那件粗布外套,但脸上已经不发抖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这是我攒钱买的,”他把肉递过来,“最好的牛肉。您一定要收下。”

弗朗西丝看了一眼那块肉,没有伸手接。

“案子结了?”

“结了。”托马斯的眼眶红了,“赛拉斯招了。他和格罗夫一直有仇——冰窖是他爹留下的,按理说两兄弟一人一半,但格罗夫一直占着,只给他一点租金。那天晚上他又去找格罗夫吵,吵着吵着动了手,把格罗夫推倒,头撞在铁钩上。”

他顿了顿。

“他慌了,就把格罗夫拖进冰窖里,从外面把门带上——他知道那个锁不用钥匙也能锁上。然后他以为,冰窖那么冷,冻上一夜,别人只会以为格罗夫是自己进去的,冻死的。他不知道格罗夫是撞死的,不知道尸体会告诉别人死了多久。”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警察说,要不是您看出那个时间对不上,我就……”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就……”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那块肉又往前递了递。

“求您收下。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弗朗西丝看着那块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托马斯笑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

他走了之后,弗朗西丝把那块肉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天还是很冷。

但她手里的肉,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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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玛丽写下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弗朗西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远。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相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真相。”

她放下笔,看着那些纸。

父亲说,这是她写过的最好的故事之一。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故事写得比第一个更好。

不是因为破案的过程更精彩,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提着肉站在门口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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