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小姐来到朗博恩的第三个月,书房里的秩序已经稳稳地建立起来。
每天上午九点,三姐妹准时坐在那张长桌前。简在左,伊丽莎白在右,玛丽在中间——她的椅子下面仍然垫着那摞书,否则够不着桌面。威尔逊小姐站在窗前,背对着朗博恩的草地,阳光从她身侧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今天读《失乐园》的选段。”威尔逊小姐翻开书,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
简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的、不易察觉的亮,但玛丽看见了。她坐在简旁边,能感觉到大姐微微挺直的脊背,和轻轻向前倾的身体。
威尔逊小姐开始读。她的语调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重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Milton的诗句在书房里流淌,那些关于天堂与坠落、光明与黑暗的词句,像一条安静的河。
简听得入了神。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跟着念。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节拍。玛丽瞥了她一眼,看见简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平时只有在简看着妹妹们、或者绣花绣得顺手时才会出现,但现在更亮,更深。
威尔逊小姐读完一节,停下来。
“简小姐,你觉得这一段如何?”
简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但清晰:
“我觉得……他写光的时候,像是在写一种失去的东西。”她顿了顿,“亚当和夏娃走出乐园时回头看见的那道光——它不是属于他们的了。他们只能看着,不能回去。”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她表示“意外”的唯一方式。
“接着说。”
简的脸微微红了,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还有那些叹息。他们回头的时候, ‘整个世界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选择栖息的地方,彼此搀扶,缓缓前行。’ 我以前读到这里,总觉得是希望。但现在再想,那种希望里带着叹息。他们必须走,不得不走。光在后面,他们在前面。”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威尔逊小姐没有夸她。她从来不夸人。但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小姐,你呢?”
伊丽莎白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她把那本书往袖子里藏了藏,但威尔逊小姐已经看见了。
“你在读什么?”
伊丽莎白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玛丽熟悉的、有点倔强的表情。
“《塞西莉亚》。”她说,“Fanny Burney的。”
“上课时间不应该读这个。”
“我知道。”伊丽莎白没有辩解,但也没有把书交出来。
威尔逊小姐看着她,两个人对峙了三秒。然后威尔逊小姐转开目光,继续讲《失乐园》。
但玛丽看见,伊丽莎白的手仍然放在那本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
———
课间的时候,简拿起威尔逊小姐留下的诗集,继续读那一段《失乐园》。
玛丽凑过去:“简喜欢这首诗?”
简抬起头,笑了笑,那种温柔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微笑。
“我喜欢诗。”她说,“什么都喜欢。但Milton……他的诗不一样。他写的东西很大,很远,但你读的时候,会觉得他写的就是你心里的事。”
玛丽想了想:“那你最喜欢谁?”
简犹豫了一下,轻声说:“Cowper。我喜欢Cowper。”
她低头翻了几页,找到一首,轻声读给玛丽听:
“我不求财富,不求盛名,
不求权力,不求权贵;
只求一处小小的屋顶,
和几本心爱的书籍……”
她读完,脸微微红了:“是不是很傻?”
玛丽摇头:“不傻。”
简笑了笑,又低下头去读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侧脸,和她手里的书页上。她的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念着那些句子。
玛丽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原著里,简最后嫁给了宾利,住进了德比郡的大房子,离她的妹妹们只有三十英里。那是“小小的屋顶”吗?不是。那是很大的房子,有很多仆人,有很多舞会。
但也许,对简来说,只要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只要偶尔能见到妹妹们,那就是她的“小小的屋顶”。
———
伊丽莎白坐在窗台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位置。窗台不宽,但她瘦,刚好可以侧身坐着,一只腿垂下来,另一只蜷着,膝盖上摊着那本《塞西莉亚》。
玛丽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玛丽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莉兹。”
伊丽莎白抬起眼睛。
“你也想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她不喜欢别人在她读书时打扰她。
玛丽摇头:“我就是想问,那本书好看吗?”
伊丽莎白的表情软下来。她把书合上,露出封面给玛丽看。
“好看。”她说,“比《失乐园》好看。”
玛丽忍不住笑了。伊丽莎白瞪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玛丽说,“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Milton。”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
“不是不喜欢。”她说,“只是……诗太规矩了。每一个词都要放在对的地方,每一句都要押韵,每一种感情都要写得漂漂亮亮的。但生活不是那样的。生活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快乐得很奇怪,有时候伤心得很没道理。小说才写这些。”
玛丽愣了一下。
那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会说的话——聪明,敏锐,带着一点叛逆。她才八岁,但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
伊丽莎白见她不说话,又低头去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蜷起的膝盖上,落在书页上,落在那行字上——
玛丽扫了一眼,是《塞西莉亚》里的一句话:
“人生的最大不幸,不是失去所爱,而是从未真正爱过。”
———
玛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威尔逊小姐布置的功课。
但她没有在看。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辈子的事。
她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银幕上正在放2005年版的《傲慢与偏见》。凯拉·奈特利演的伊丽莎白,穿着一件棕色的长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原野上走回来。
原野是绿的,天是蓝的,风是大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刚从书里的世界走出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然后她走进那栋房子。
门一推开,吵闹声涌出来——母亲尖尖的嗓音,妹妹们的尖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顿了一下,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无奈的笑。
玛丽——上辈子的张玛丽——当时坐在电影院里,看到那个镜头,心里想:这就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一半在书里,一半在生活里。在两个世界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现在,玛丽——这辈子的玛丽·班纳特——坐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看着窗台上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读着那本《塞西莉亚》,阳光落在她身上。偶尔有妹妹们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她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但没有抬头。
一模一样。
———
玛丽又想起另一个画面。
也是那部电影。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舞会。达西先生走进来的那一刻。
宾利先生走在前头,笑着跟人打招呼,热热闹闹的。达西跟在后头,穿着深色的外套,板着脸,一言不发。两个人走进来,整个舞厅好像都安静了一秒——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偷看、但又假装不在看的安静。
伊丽莎白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走进来。她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被迷住的,也不是不屑的,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人物”的好奇。
玛丽当时坐在电影院里,差点笑出声。
因为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个板着脸的男人会爱上那个好奇的女孩,知道他们会吵架、会误会、会互相伤害,然后会和好、会相爱、会幸福。
她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她读过书。
但现在——现在,她坐在这间书房里,看着八岁的伊丽莎白埋头读小说,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也很奇妙。
达西先生现在几岁?
她算了一下。达西比伊丽莎白大几岁,现在应该十一二岁,在彭伯里读书,或者跟着家庭教师上课,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伊丽莎白·班纳特的女孩,将来会让他失眠、让他写长长的信、让他放下所有的骄傲。
他们还没有相遇。
但他们会相遇。
玛丽知道时间表。内瑟菲尔德庄园被租出去的那一年,伊丽莎白二十左右。
那时候她会会坐在钢琴前,弹那首又长又无聊的曲子,让所有人尴尬。
——除非,她不做那件事。
——除非,她做点别的。
———
“玛丽小姐。”
威尔逊小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玛丽抬起头,对上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功课写完了?”
玛丽低头看自己的纸。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的毛毛虫。
“……还没有。”
威尔逊小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
“在想什么?”
玛丽顿了一下。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达西先生什么时候出现?说我在想多年后的舞会?说我在想怎么才能不变成原著里那个让人翻白眼的书呆子?
她抬起头,看着威尔逊小姐。
“我在想,”她说,“为什么诗和小说不一样。”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诗想把一件事说得漂亮,”玛丽慢慢地说,“小说想把一件事说得真。诗是天上的云,小说是地上的泥。”
威尔逊小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玛丽手里的笔拿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但你站在中间。”
她把笔还给玛丽。
“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