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大祥吃过饭准点出发,我也回到书房干自己的事,一直没有收到兴国的消息,我只好按照往常的时间点快速去了姑姑家。
姑姑、兴国和小敏的早餐刚刚开始,打个招呼瞟一眼餐桌挺丰盛的:米糊、花卷、牛排、烫西蓝花、小豆腐,白、红、绿、黄几色搭配,看着就有食欲。
回卧室换好衣服出来,小敏已经离开餐桌,兴国正要收拾碗筷被我婉拒:“放下吧!”兴国顺水推舟,转身也去了卧室。
“他也不喜欢洗锅。”姑姑张嘴就给老儿子开脱。
“不就洗锅吗?随手的事。”我应一句,手脚麻利地把碗筷移到洗碗池里开干。
洗锅接近尾声,兴国走过来打招呼:“中午不用管我俩。”
抬头一看,小敏已经背着双肩包等在门口。
我刚到沙发上坐下,姑姑缓缓睁开眼睛:“走了,又走了。”
“他俩好不容易共同休息一天,办点自己的事。”过二人世界我没有说出口,担心姑姑有想法,随口又转移话题,“昨天家里热闹吧!”
“上午玉花过来,还做了油焖虾配米饭。”姑姑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她家的房子已经装修好,大军计划元旦再搬,租房子的人一直在催,有可能提前搬家。”
“房子肯定漂亮。”我想象着那种豪华程度。
“她给我看一些照片,别的我没有注意,就是卫生间的洗衣机很大,就像个冰箱。”姑姑有点不解,“咱们这里的洗衣机都是小的。”
“有可能是烘干一体机,洗过的衣服放到烘干机,过一段时间就能直接穿。”我给姑姑解释,“烘干过程中还能杀菌,不同的模式有不同的用处。”这种机子在店里见过,一万左右。
“还是钱多。”姑姑不理解,就嘟囔一句,转头又说起大儿子,“下午建国来了,兴国也在家,坐在客厅唠嗑,就是不会给我按摩。”
我刚想说什么,姑姑又吩咐:“建国带了排骨,中午做个糖醋排骨吧,好一段没吃过。”
站起来到冰箱检查,冷藏室静静的躺着一小包排骨,我心里就有底了。
协助姑姑练习完走路,姑姑斜躺在沙发上休息,我快速收拾卫生。只要小敏在家住,好多事她随手做了,我打扫卫生不费事。
忙过一会,我也坐在姑姑身边,一个困惑我好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要问:“你们这一代男人都是职工身份,咋有一部分女的是家属,没有工作?”
“这事说来话长。”姑姑顿时来了精神,不由坐直身子开始分享,“兵团刚成立的时候,就是解放新疆的部队集体转业,后来河南、江苏大批支边青年过来壮大兵团队伍,各方面稳定后,老兵们开始成家,有家庭的也拖家带口过来团聚。”
“这是好事呀!”有家有口人心稳定。
“有利也有弊,一下子安排不了这些人就业。”姑姑又继续,“兵团响应五七指示,就把这些随迁家属组建成五七排或者五七班,从事集体生产,不是正式职工,自负盈亏。”
“咋会这样?”我更迷糊,“同样干活,待遇不一样?”
“原因很多,当时屯垦戍边需要大量劳动力,家属是最容易动员的劳动力,哪里缺人就去哪里,全是脏活、累活,也是解决随迁家属待业困境的一种方式。”能就业就有收入,也挺不错的。
“为啥不让她们当职工?”一个新的困惑又在我脑子里回旋。
“兵团正式职工是全民所有制工种,指标有限;五七工低成本、灵活用工、不占编制、不交社保、又能完成大量生产任务,比如拾棉花、打土块、卸车、装车、种菜。”姑姑如数家珍。
“最大区别是啥?”索性问到底。
“那就多了去:兵团职工是正式工,有编制和招工表,五七工是集体工,不算国家职工;正式工发工资、定级、发福利,五七工只能记工分,挣补贴;正式工有退休金、工费医疗,五七工原来没有这些待遇。”姑姑分享欲上来,收不住闸。
“你咋是职工身份?不也是随迁吗?”这个问题有啥不同?
“你姑夫是转业军人找媳妇有政策,再说我还有文化,能和那些随迁家属一样吗?”骄傲的眼神在姑姑脸上一览无遗。
空气凝固几秒,率先打破平静的还是姑姑:“这些人一辈子干活,老了却没有保障。”
“确实有点不公平。”我也替那些人惋惜。
“不过从2010年前后开始,兵团连续出台政策,专门解决五七工、家属工养老问题。”姑姑脸上逐渐露出笑容。
“她们没有工资表,谁能证明身份?”我有点疑惑。
“老家出工还有记工员记录工分,更别说兵团,都有原始记录,连队记录、工资表、工分表、证人证言。”姑姑的眼神有点不屑一顾,“女人55岁以上,男人60岁以上,达到这些条件的五七工,一次性补缴费用然后就能按月领养老金,这也是五七工这辈子最关键的一次政策兜底。”
“医保待遇和你们这些退休人员一样吗?”我的疑点又多了一层。
“还是有区别的,五七工享受的是居民医保,每年都要缴费。”姑姑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姐补缴社保可能就是五七工带来的福利。”
“幸亏我姐把户口落在了儿子的户口本上。”我也替姐姐高兴,“搭上了政策的末班车,以后也有一份工资。”
姑姑说得口渴,我及时送上水杯,继续听姑姑分享。
“刚把你带到这里,你姑夫立马让你上班,也许当时你还有怨言,带过来不让上学,让工作挣钱。不工作你没有职工身份,以后麻烦事多着呢,只能当家属,自己交社保55岁才能领工资,医疗也是个问题。”姑姑一番话终于打开我的心结。
“说实在,刚开始真的有点失望。”现在想想,姑姑和姑夫看得更长远。
“大祥的叔叔也是这种想法,当时招工名额有限,只能曲线救国,先让大祥到煤矿占个名额成为职工身份。”也许亲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只是苦了你提前工作。”
“工作早也有好处,早早帮家里,那些年我三分之一的工资都寄回去,爹娘翻新房子一大部分钱都是用我的工资,交给你的那部分都给我存着。”对比一下,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还用说吗?
“娘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老了,自己没能力,说话也不算数,说多了让孩子们烦。”通透的姑姑知道适可而止。
“我姐家能快速在这里安家落户,全靠咱家人的帮忙。”心里话说出来便释然,不过姑姑也释放信号,不想管娘家的事,弟弟一家根本就没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