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朱慈烺的恤民蠲赋安邦诏,正式颁布。
监国太子诏曰:孤以储贰之身,荷祖宗之重寄,承君父之遗托。今上圣体违和,国步维艰,寇患频仍,孤不敢以私废公,勉力监国,以安社稷,以抚黎元。
安民乃立国之本,蠲赋为救民之要,今特颁恩纶,大沛仁泽,以缓北地之困,以固邦家之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其一,蠲免地方。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五省,所属府、州、县、卫、所,不分残破与稍安之地,一体蠲免。
其二,自崇祯十六年五月初一日始,至崇祯十八年五月初一止,为期三载。
此三载之内,五省一应赋税差役,悉行蠲免。
田赋正额、辽饷、剿饷、练饷,尽行停征。
盐课、商税、牙税、落地税,一概豁免。
杂派、捐助、劝输、火耗,及官吏胥役无名私征,悉皆禁革,分毫不取。
其三,豁除旧逋。五省民间积年拖欠一应赋税,无论多寡,悉行豁除,有司不得再行追呼科扰,违者以违法论。
其四,各该抚按、布政使、按察使,及府州县正官,务须躬亲奉行,张榜遍谕乡村镇市、穷乡僻壤,使万民咸知朝廷德意。
严禁官吏胥役,借蠲免之名,暗行科索、私派侵渔,如有违犯,轻则革职拿问,重则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其五,各该地方官,于被兵残破之处,速行招抚流亡,查核荒田,给发牛种,劝谕垦殖,安辑民室,使流离之民,得归故土,渐复生理。
孤以储贰监国,视黎庶如赤子,今蠲免北地三载赋税,不惜国帑之耗,惟求民力之苏、社稷之安。
凡尔五省士民,当念祖宗养士之恩,感朝廷保全之德,各安乡土,力事农桑,共守身家,毋为奸邪所惑,毋为寇盗所胁。
有能倡义守土、捍御寇贼、招抚流民者,具实奏闻,孤必旌赏有加,不吝爵禄。
内外文武百官,皆当体孤救民之心、安邦之志,恪尽职守,共济时艰,毋负朕望,毋负君父,毋负天下苍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崇祯十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监国太子朱慈烺颁。
过来奉行的吴甡,有些迟疑道:“殿下,三年免除所有赋税及往年欠账,是否有些太多了。”
这道诏书一经发布,意味着整个北方,不仅是曾经的拖欠的赋税不需要补缴,甚至未来三年,每个百姓,都不需要缴纳任何赋税。
包括京师。
朱慈烺无所谓的说道:“先生觉得北方还能交多少赋税?”
“这几年,又收了多少赋税?”
吴甡思索了会说道:“其实还是有不少的,虽说北方流贼所乱,然各地上缴的赋税,总数也有百万之巨。”
“只是许多钱粮难以输送,更多是流转于地方。”
朱慈烺摆摆手:“孤知道,可有件事先生要明白。”
“如果朝廷收到一个百姓一两银子的赋税,那就意味这个百姓要缴纳五两,乃至于十两。”
“加上转运损耗,各地方截留,真正能抵达国库的,能有多少?”
“如今北地灾荒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有多少百姓能把这赋税交上来。”
“收缴赋税,是哪些地方官吏联合乡绅的刀,孤今天就是要把他们的刀收了。”
吴甡沉默片刻,低声道:“如此一来,朝廷往后三年赋税,尽皆在江南之地了。”
“殿下南迁之后,是否会加大征收江南赋税。”
朱慈烺眉头一挑,略微沉默。
吴甡是个好官,但也是相对来说。
不管怎样,他都是东林党人,且是复社核心,随着周延儒倒台,他大概已经成为复社领袖了。
而其本身,属于典型的江南士大夫阶层。
或者说,吴甡本就是江南士绅集团的一员。
吴甡在崇祯朝反复上疏的核心内容。
反对三饷加派。
反对宦官南下征税、搜刮富户。
反对严刑逼捐、抄家补饷。
主张轻徭薄赋,保护地方缙绅。
朱慈烺笑着说道:“先生多虑了,父皇当年不断加征,弄得北地民不聊生,孤怎么会走上旧路呢。”
“况且江南富裕,只需要按例征收,便能完全满足朝廷所需。”
“不过富裕之地,难免贪腐,吏治崩坏。”
“待南迁之后,自然是免不得要裁撤冗官、整顿吏治。”
“还要练兵强军、加强边防。”
“漕运盐法也是要变一变的。”
“这些事务,还需要先生多多协助才是。”
朱慈烺说得冠冕堂皇,因为现在还没有南迁。
南迁,不是他一个人南迁,而是要带着整个京师的朝廷班底,还有数万大军。
这里面涉及到的细节太多了,尤其是现在持反对意见的东林党人很多。
忽悠,哦不,安抚吴甡,还是很有必要的。
听到太子这么说,吴甡暗悄悄的松了口气。
听太子的意思,似乎没有要动江南士绅‘命根子’的意思。
这就好办了。
吴甡本就是清廉务实派阁臣,不是纯粹的蛀虫。
太子说的这些,自然要积极参与,甚至是主动推动。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南迁事宜,内阁已经在筹备了,约莫三天左右,便能出详细章程。”
说到这里,吴甡微微一顿,说道:“只是山西那边,目前有些棘手。”
“臣昨日刚收到山西巡抚蔡懋德的急奏,那边的情形,比臣预想的还要糟糕,甚至可以说是乱象丛生,恐难支撑太久。”
朱慈烺微微点头,道:“先生详细说说,是粮荒?是鼠疫?还是土寇作乱?”
大致的情况基本清楚,故意追问是试探吴甡掌握的实情深浅,二来也是要看吴甡对山西的危局有何应对之策。
吴甡语气感慨:“山西如今是几重劫难叠在一起,哪一样都棘手。”
“先说鼠疫,自大同首发,如今已蔓延全境,太原、平阳、大同三府最为惨烈,蔡懋德奏报,大同城内十室九空,守城兵丁半数染疫而亡,连府县官吏都有不少殒命,衙署几近瘫痪。”
“再便是粮荒,山西连年大旱、蝗灾,今年四月青黄不接,饥荒已到了极致,米价涨到一石二十四两,民间人相食的惨状屡有发生。”
“官府仓储空虚,赈灾无门,饥民流离失所,要么饿死道旁,要么啸聚山林,沦为土寇。”
“晋西交山的农民军,如今已拥众数千,盘踞山林,不受朝廷节制,甚至与陕西义军暗通声气,劫掠府县。”
朱慈烺颔首,山西的情况,确实非常糟糕。
先前给孙传庭送钱粮,都是安排了五千兵力随行,还命令沿途官军护送,这才能安然通过。
“如此看来,边镇也不好过吧。”
吴甡点头道:“不错,山西边镇兵力空虚,大同、宁武、太原的卫所残兵,缺饷数月,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守城御寇。”
“代王朱传㸄,不得已自捐四千两白银充军饷,却也是杯水车薪。”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臣不敢隐瞒殿下。”
朱慈烺淡淡道:“说吧,大明都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吴甡神色有些复杂,“山西官绅离心离德。多数府县官员,眼见明廷危亡,要么暗中盘算降顺,要么收拾家当准备逃匿,唯有蔡懋德等少数人,仍在勉力支撑,却孤掌难鸣。”
“地方士绅自建团练,名义上是御寇,实则割据自保,不再服从省府调度,甚至有士绅暗中与陕西方面联络,为日后迎闯铺路。”
朱慈烺神色平静:“这第二件事,想来就是跟晋商有关吧。”
吴甡先是拱手道:“殿下明察秋毫。”
而后道:“山西晋商富可敌国,掌控盐业、边贸,本该是朝廷的助力,可如今,多数晋商早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尤其是晋北的商帮,与张家口八大商勾结,常年向关外走私粮食、铁器、硝石等战略物资,资敌满清,牟取暴利。”
“臣听闻,自去年孙督师大败以来,晋商更是疯狂,将大数钱粮转移至张家口、草原等地,抽离钱财,观望局势。”
“他们一边继续走私喂饱满清,一边暗中与闯贼联络,两头下注,全然不顾朝廷安危。”
“更有甚者,暗中勾结大同边将,使其默许走私,相互勾结。”
“蔡懋德几次严查,都被地方官与士绅包庇,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吴甡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力:“如今的山西,外有闯贼兵锋压境、满清虎视眈眈。”
“内有鼠疫饥荒、土寇作乱,官绅离心、晋商资敌,府县失控、边镇空虚。”
“蔡懋德独木难支,急盼朝廷派兵、发粮、赈灾,可如今.....”
吴甡不好再说下去了。
因为朝廷南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把山西给放弃了。
南迁是太子主张,太露骨就是不给太子颜面。
如今可是太子监国。
吴甡话锋一转:“如今山西之地,晋北大同、宣府、张家口等地,已经是沆瀣一气,上下勾结。”
“晋中太原士绅处观望之态。”
“晋南乱象丛生。”
“想要治理,极其艰难。”
这话是给太子找补。
朱慈烺也没有太多意思表达,此时的山西,也就名义上属于大明。
实际上晋北一带,暗中已经跟满清勾搭上了。
而山西钱财,几乎九成都集于晋北。
朱慈烺听完,片刻后,缓声道:“先生所言,孤尽知晓了。山西乱象,非一日之寒,鼠疫、饥荒是天灾,可官绅离心、奸商作祟,便是人祸了。”
吴甡躬身应道:“殿下明鉴,蔡懋德独木难支,臣亦无万全之策,唯盼殿下南迁之后,再徐图恢复。”
这就比较扯淡了,只要朝廷南迁,李自成不管能不能打下潼关,都是要席卷山西的。
朱慈烺微微摇头:“先生差矣。南迁是为保社稷、存火种,可若空手南行,数万大军、满朝官员,凭什么支撑?”
“江南虽富,按例征收已是极限,孤不愿再重蹈父皇覆辙,苛待江南百姓。”
吴甡心头一凛,隐约察觉太子话中有话,却不敢妄测,只低声道:“殿下仁厚,实乃苍生之福。只是国库空虚,南迁资费浩繁,臣日夜忧心,却无筹措之法。”
南迁耗费,可不是个小数。
京营这边,预计至少有七八万兵力,加之宗室、文武百官、宫女宦官,官眷、工匠、漕运,运输民夫、流民等等,少说二十万人。
单说路途消耗,便是两百万打底了,等于是把如今的内库几近掏空。
也就是朱慈烺不断查抄,才能支撑南迁的花费。
朱慈烺目光落在吴甡身上,似笑非笑:“孤倒觉得,筹措之法,就在山西。”
“先生方才说,晋北商帮富可敌国,掌控边贸盐利,却不思朝廷危难,反而私通外虏、走私军资,两头下注,视大明江山如儿戏?”
吴甡一怔,连忙道:“殿下所言极是,此等奸商,实乃国之蛀虫,只是蔡懋德严查无果,地方官绅包庇,臣亦是无可奈何。”
说到底还是文人,思维上没有摆脱束缚。
现在都要放弃山西了,谁还管地方官绅啊。
朱慈烺语气微冷:“那些奸商,吸着大明的血,养着外敌,拿着百姓的血汗钱,却在朝廷危难之际袖手旁观,甚至暗通贼寇,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何以安社稷?”
吴甡再傻,听到太子这么说,自然能猜到太子意图。
只是还不敢确定,试探道:“殿下之意,是要严查晋北奸商?只是山西乱象丛生,边将与奸商勾结,若贸然行事,恐生变数,甚至逼反边将,得不偿失。”
朱慈烺不由暗骂一声老狐狸。
都说得这么明显了,就是不接这个话茬。
也只能直白道:“先生多虑了。孤并非要大兴兵戈,惊扰地方,更不是要苛待良善。”
“只是国难当头,凡食大明之禄、受大明之恩者,皆当尽忠职守,若有逆臣奸商,罔顾国法、资敌叛国,孤身为监国,岂能坐视不理?”
顿了顿,朱慈烺接着道:“如今山西已然失控,南迁之后,晋北之地,恐难再为大明所有。”
“那些奸商的钱财,与其留给外虏、流贼,不如取来,充作南迁军资、赈灾之费,也算他们为大明尽了最后一点‘本分’。”
吴甡神色微变,眼中流露几分担忧,但还是说道:“殿下深谋远虑,臣愚钝,险些未能领会。”
“晋北奸商通敌叛国,本就该严惩,取其资财以济国难,乃是天经地义,臣无异议。”
吴甡不是不懂,其实就是不想太子这么做。
如果是以前崇祯,肯定不会这么直白,臣子们假装不解,便就推脱过去了。
可现在是太子,就这么明晃晃开口,吴甡还能说不行?
吴甡担心的是,太子今日因为钱财劫掠晋商,来日南迁后,是不是就会在江南搞抄家。
毕竟太子太有前科了,今日京师局面,就是从抄家开始。
现在又想抄没晋商,这就是尝到甜头了。
往后到了江南,若国库没钱,太子是不是又要用这般手段。
朱慈烺能感受到吴甡心中猜测。
但很显然,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猜得不错。
“先生放心,孤并非要行苛暴之事,更非见财起意、滥抄滥夺。”
朱慈烺示意吴甡不必多虑:“晋商通虏资敌,私运军资粮草,本就是国法难容。”
“蔡懋德在山西屡查无果,非是无据,乃是地方掣肘、官商勾结。”
“如今国步维艰,法度不行于北地,孤不过是借整顿边备、清肃通敌之徒为名,循律处置,并非无端殃及良善。”
“至于江南士绅,与晋商情形截然不同。”
“江南久沐教化,赋税有序,孤既已蠲免北地三载赋税,便是不愿再苦天下百姓。”
“江南只需循旧例清吏治、整漕运、明盐法,使国用充足即可,断不会以抄掠为能事,先生大可安心。”
吴甡面色稍缓,正要开口,朱慈烺又淡淡续道:“眼下南迁在即,大军数万、朝臣眷属无数,一路粮饷器械耗费浩繁。”
“内库虽经整顿,仍嫌不足。”
“取奸商悖逆之资,充作朝廷南迁之用,既正国法,又济国难,于情于理,皆站得住脚。”
“地方士绅但有安分守土、不附敌寇者,朝廷非但不加罪,还会予以安抚旌表。”
“唯有那些暗通满虏、勾结流寇、置宗庙社稷于不顾之辈,才是孤要清肃的对象。”
微微一顿,朱慈烺目光平和看向吴甡:“先生是朝廷柱石,又深知北地情形。”
“此事还需先生在内阁居中协调,对外只以清剿通虏奸商、肃靖边备为名,不事声张,免得惊扰地方,徒生事端。”
吴甡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躬身拱手:“殿下思虑周全,仁恕有度,臣自当竭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