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瘫软在龙椅上,心里满是屈辱。
他很快就想清楚了。
在皇嫂心里,自己南迁,是弃国避祸。
支持太子南迁,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意义都不大了。
皇嫂不是不认同南迁,而是不认同他。
那可是他最敬重、最依仗的皇嫂啊!
当年支撑着他走上帝位的皇嫂!
可现在,也倒向了那个逆子!
那他呢?
他这个被软禁的皇帝,还有什么依靠?
周皇后……是啊,他还有玉英。
可此刻,崇祯心中的笃定,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
连以气节著称的张嫣,都能被太子说服,玉英一个柔弱女子,面对强势的太子,面对既定的南迁大局,真的能为他求情吗?真的能拗得过太子吗?
万一……万一玉英也被太子说服了呢?
万一……玉英为了保住太子,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也选择放弃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缠绕在崇祯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崇祯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绝望与茫然,声音沙哑喃喃道:“连皇嫂都……连皇嫂都倒向他了……”
“朕……朕还有什么希望……”
——
东宫。
朱慈烺正在看内阁票拟的诏书。
这是最新要颁布的诏书,以监国太子的名义,免除北方五省三年赋税。
朝廷最致命的就是三饷加派。
辽饷:为对付后金,也就是现在的满清。
剿饷:为镇压流寇
练饷:为练兵
这三项加起来,远超正常田赋数倍。
再加地方官吏层层加码、火耗、私派、捐助、军需摊派,
百姓实际负担是正税的十倍。
到了现在,崇祯十六年,几乎大半个北方早就无民可征、无地可收。
河南基本被李自成占领,山西、北直隶、山东等地屡遭清军入塞屠杀劫掠,人口锐减,田地荒芜。
剩下的百姓,要么逃,要么饿死,要么加入起义军。
朱慈烺便让内阁票拟,发布免除赋税的诏书。
“殿下,方才密报,万岁爷已知晓殿下南迁之意。”
丘致中见太子抬头,低声汇报。
朱慈烺点头道:“父皇有什么动静?”
丘致中讲述道:“万岁爷起初震怒,骂殿下南逃避祸,后来又得知懿安皇后娘娘来了东宫。”
“万岁爷以为懿安皇后娘娘定会像去年阻他一样,死谏拦下此事,但却没想到,懿安皇后娘娘会支持殿下南迁。”
朱慈烺呵呵一笑。
现在的崇祯,应该很难受吧。
丘致中看了眼太子,再次说道:“万岁爷传了话,让皇后娘娘今日晚膳同食。”
见太子神情淡定,丘致中壮着胆子道:“万岁爷今日早间,还在呵斥皇后娘娘,现又传话同食。”
“奴婢大胆猜测,或是因为南迁事宜。”
这是作为内侍,对太子的提醒。
丘致中担心太子没注意到这块。
朱慈烺没有抬头,只是说道:“南迁的事,基本上没什么阻碍了,内阁那边也在筹备章程。”
“今日送来票拟时,吴次辅还上了一份奏章。”
“奏章里建议,不以南迁为名,以孤监国名义,巡查南方军事赋税,让父皇留在京师镇守。”
丘致中听完,连忙道:“奴婢多嘴,请殿下恕罪。”
朱慈烺叹气道:“从局势上来说,把父皇留在京师,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父皇如此急切找母后,大概也是想到了这茬。”
“大伴,你说,留还是不留。”
听到这话,丘致中很干脆的跪在地上:“奴婢惶恐。”
这等事他一介宦官,哪里敢置喙。
把万岁爷独留京师,说不好听的,那就是太子抛弃君父。
可带着万岁爷南下,就只能以南迁之名。
且以万岁爷的性子,南下后必不会安稳。
朱慈烺微微摇头:“我非无情之人,父皇此举,必然会说服母后。”
“父皇母后相濡以沫数十载,我若抛弃父皇,母后也怎会跟随。”
“不过,借此机会,倒是能跟父皇聊聊,关于宗室藩王之事。”
说完,不等丘致中回答,吩咐道:“晚膳父皇跟母后说了什么,都记录下来。”
丘致中心中石头落地,赶忙道:“是,殿下。”
——
乾清宫,晚膳。
崇祯特意让王承恩准备了精致的菜肴。
还别说,自从那次吐血昏迷后,因为被软禁的关系,崇祯起色好了许多,精神头也更足了。
主要还是压力转移。
先前是整个大明都压在崇祯头上,现在虽说还在批阅奏章,但太子监国把压力基本上都收走了。
崇祯更多是琢磨怎么复辟对付太子。
外边的局势还是很烂,可崇祯也不得不承认,那逆子有几分本事,抄出几百万两银,还有大量粮食。
以兵压政,鼠疫也逐渐被管控住了。
“娘娘来了。”
王承恩提醒道。
崇祯微微点头,端坐在主位上。
不多时,周皇后盈盈而来,万福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崇祯笑着道:“玉英来了,坐吧。今日让御膳房做了几样你爱吃的,尝尝。”
周皇后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菜肴,心中隐隐不安,轻声道:“皇上今日怎会这般铺张?如今国难未平,臣妾心中难安。”
虽说太子提高了皇宫用度,不似先前那般节俭,但今日的菜肴,也是难得一见的。
崇祯拿起银筷,却未动菜,闻言轻叹道:“从前是苦了你,朕乃皇帝,却吃得不如寻常人家,让你一起受苦了。”
真说起来,吃喝用度这块,崇祯当皇帝还没当信王时候舒服。
登基十六年,省吃俭用,连一件新龙袍都舍不得做,后宫妃嫔更是极少有赏赐。
周皇后心中一暖,眼底泛起一丝柔光,轻声道:“皇上言重了,臣妾不苦。”
“能陪在皇上身边,便是臣妾最大的福气,些许粗茶淡饭,臣妾甘之如饴。”
崇祯闻言有些动容,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终究没有急着开口。
只道:“先吃吧,待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皇后微微点头。
记忆里,上次跟皇上一起就膳,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因为崇祯真的很忙,自己都经常忘记吃饭,更何况还是一起吃。
片刻后。
周皇后放下了筷子。
崇祯见此,也跟着放下筷子,而后叹息一声。
周皇后贴心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
崇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却并未直言恳求,只是缓缓道:“朕已然知晓,那逆子决意南迁。”
“他手握重兵,独断专行,如今连你皇嫂都被他说服,这南迁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顿了顿,崇祯语气愈发低沉,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淡然:“朕也清楚,他断然不会带着朕一同南下。”
“朕这个被软禁的皇帝,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累赘,是个隐患。”
“把朕留在京师,于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排。”
周皇后脸色一白,急声辩解道:“太子殿下素来孝顺,怎会做出丢下君父这等违逆人伦之事。”
崇祯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若真孝顺,便不会软禁朕,不会夺朕的权,不会违背朕的心意。”
“玉英,朕已想通了,也做好了准备,就在这乾清宫,守着这大明的宗庙陵寝,若是城破,便以身殉国,也算是尽了朕这个天子的本分。”
崇祯眼神柔和的看向周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嘱托:“朕唯一的心愿,便是你能好好的。”
“那逆子对朕不孝,对你是极好的,他定会带你一同南迁。”
“到了江南,远离战火,安稳度日,便是朕最大的慰藉了。”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周皇后心上。
周皇后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道:“臣妾与皇上夫妻二十余载,早已生死与共。”
“陛皇上在哪,臣妾便在哪。”
“臣妾绝不会独自南迁,更不会看着皇上留在这危城之中!”
“烺儿绝非无情无义之人,臣妾了解他,他素来孝顺,即便如今行事强势,也绝不会做出抛弃君父、背逆孝道之事。”
“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
崇祯看着周皇后泪眼婆娑却依旧坚定的模样,听着她字字恳切、甘愿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话语,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压过了心底的算计与隐忍。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崇祯刻意装出来的落寞与认命。
是想勾起周皇后的恻隐之心,让她主动去东宫为自己求情,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能有机会翻盘。
可玉英,却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从未想过独自逃生,哪怕明知留在京师便是死路一条,也甘愿陪着他,与他共赴生死。
夫妻十余载,玉英始终温婉贤淑,不离不弃,无论他暴怒、偏执,无论局势如何糜烂,她都始终陪在他身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而他,却在这般绝境之中,还要用假意的嘱托,去利用她的深情与忠贞。
想到这里,崇祯的喉结微微滚动,心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
“朕知道,委屈你了。你这般待朕,朕却……”
话到嘴边,崇祯终究没有说出口。
眼底的算计淡了些,多了几分动容。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玉英,对不起这个始终对他不离不弃的女人。
周皇后见他神色动容,以为他是被自己说动,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重重点头:“皇上言重了,臣妾不委屈。臣妾只愿陪在皇上身边,与皇上同生共死。”
“太子殿下那边,臣妾定要去问个明白,要他亲口表态,绝不会丢下君父。”
崇祯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更甚,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只能压下心底的愧疚,面上依旧带着落寞,轻轻点头:“玉英,你既执意要去,便去吧。”
“只是切记,莫要与那逆子起争执,他如今势大,若是惹恼了他,反倒于你不利。”
周皇后点头道:“臣妾晓得,臣妾定会好好与烺儿说。”
崇祯拿起银筷,给周皇后夹了一箸菜。
“快吃吧,吃饱了,才有精神去东宫。无论结果如何,朕都陪着你。”
一旁王承恩垂首而立,将万岁爷神色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伺候着,不敢有半分多言。
饭后,崇祯轻拥周皇后。
“臣妾告退。”
“玉英....诶....”
——
东宫。
皇后仪仗还没来,便已经有宦官加快脚步赶来回报了。
朱慈烺才听完,便有宦官通报皇后仪仗马上就到。
东宫殿前,朱慈烺提前等候。
见到周皇后,上前一步作揖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周皇后拉着朱慈烺:“进去说吧,让他们都退下。”
朱慈烺挥挥手,丘致中带着宦官们关了殿门。
对儿子,周皇后就很直接了:“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你要南迁,那要如何安置你父皇?”
朱慈烺还未开口,周皇后就接着说道:“烺儿,娘知你是个有本事的,比你父皇能耐多了。”
“你父皇登基十六年,这大明是越来越坏,你才监国不到一月,娘跟你伯母,就看到了大明的希望。”
“也正是因为京师如今的变化,所以你伯母才会支持你南迁。”
“她相信你,娘也相信你,定是能让大明好起来,能再续曾经的太祖荣光,北伐复国。”
“可你也要明白一个事情,你父皇再是不好,诸多不是,他也是你的父皇。”
“也许你说得不错,你父皇并不适合当皇帝,可你父皇虽偏执,但也是真心实意的为了大明。”
“勤政十六年,你父皇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子过得比当初当信王还苦。”
“有时候,娘心里就想着,如果当初你父皇没有当上皇帝,也许就不会这么累了。”
“他本可以做个安稳的信王,一生富贵,不必日日焦头烂额,不必在这风雨飘摇的江山里,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
“可他偏偏坐上了这龙椅,一坐便是十六年。”
“烺儿,娘不求你事事顺着他,也不求你把朝政还给他。”
“娘只问你一句,南迁之时,你当真要把你父皇独自留在这北京城吗?”
周皇后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微颤,眼中满是恳求与担忧:“你父皇性子刚烈,又极好面子。”
“若真被你弃在京师,他必不肯偷生,只会守着这紫禁城,等到城破那一日,以身殉国。”
“到那时,你便是千古骂名,是弃父弃君的不孝之子,史书之上,必重重记上一笔。”
“娘不求别的,只求你带上他。”
“哪怕一路之上,他依旧固执,依旧与你争执,依旧不肯放弃,你也忍一忍。”
“他是君,你是臣。他是父,你是子。这两层名分,你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朱慈烺静静听着,半晌没有说话。
周皇后见他沉默,心中一紧,又轻声道:“烺儿,娘知道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是百姓,是大明的未来。”
“可天下再大,江山再重,也不能没有君父,不能没有骨肉亲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