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朱慈烺已经准备开始提纯朝廷文武百官了。
但在大开杀戒之前,首先要安排事后影响。
朝堂百官,不说九成该杀,杀个七八成肯定是不会错的。
可官全都杀光了,政务运转就得停滞。
眼下京师勋贵,外戚,百官,早已是人心惶惶,若非被大军压着,京师封锁,早就开始跑路了。
文华殿。
太子终于召见内阁议事,但只召见了次辅吴甡一人。
“臣文渊阁大学士吴甡,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殿下临危受命,连夜清贪腐、整京营,雷霆手段,实乃大明之幸、苍生之幸!”
吴甡面色潮红,神情激动。
他是真的在太子身上看到了大明中兴的希望。
朱慈烺回道:“先生谬赞,实在是如今局势危急,孤无奈之举。”
对吴甡朱慈烺还是很客气的,毕竟他是大明泥潭中少有的清流阁臣。
先生是皇帝太子对内阁大臣的尊称。
吴甡显然有些迫不及待了,这才客套两句,就开口道:“请殿下得知,如今的内阁与朝堂,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首辅周延儒贪腐误国,与阁臣陈演结党营私。”
“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
“文官之中,半数人或依附奸佞余党,或苟且偷生、明哲保身,平日里只知逢迎拍马、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军饷、克扣民粮之事屡见不鲜,甚至有官员暗中与闯贼、清军私通书信,图谋后路。”
“还请殿下速速下令严查。”
朱慈烺有些无语,难怪吴甡本事不差,尽心尽力,却始终斗不赢周延儒。
就这政治斗争的智慧,相差太远。
若非知道吴甡是清流阁臣,就这番话,如此急切,哪里是为国,分明是党争。
朱慈烺说道:“此二人确实贪婪成性,除掉两人后,先生以为如何处置?”
吴甡眼睛瞪大,他有些不敢相信,太子竟如此信任自己。
他曾经跟陛下弹劾两人多次,可陛下始终没有搭理他。
原以为太子为了朝堂安稳,不会罢免首辅,未曾想直应下了。
当即兴奋道:“殿下,臣以为当趁势清洗其党羽,甄别文武官员。”
“凡贪腐、庸碌、结党者,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补充粮饷。”
“凡清正务实、有真才实学、忠心报国者,无论资历深浅,一律提拔重用,尤其是地方官员与武将,需打破旧制,唯才是举,让朝野上下,皆知殿下赏罚分明,凝聚人心。”
朱慈烺随意点头道:“先生有理,劳烦先生拿出甄别清单,从严从速办理处置。”
“孤自会让锦衣卫协助。”
如果只是这些的话,朱慈烺就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因为这些事情,正是他马上就要做的。
他想从吴甡这里,听到更多可行的,好的建议。
吴甡没注意到太子神情,见太子如此好说话,当即心中有了更多想法。
“臣听闻,殿下前些时候,已经命人押送钱粮支援孙传庭。”
朱慈烺眼神一正:“不错,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吴甡连忙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殿下此举,实乃明断!”
“孙督师素有将才,忠勇可嘉,当年潼关一战虽有折损,却始终心向大明,如今固守陕西,牵制闯贼主力,正是我大明之关键。”
“殿下及时送去钱粮,便是给孙督师雪中送炭,给前线将士注入底气,臣由衷赞叹殿下远见。”
话音稍顿,吴甡接着道:“只是殿下有所不知,孙督师如今处境,远比朝堂所知更为艰难。”
“闯贼李自成已尽占河南,兵锋直指潼关,麾下数十万大军,声势浩大,而孙督师麾下,经前番战败,兵力不足五万,且多为新兵,装备陈旧。”
“粮草虽有殿下接济,却仍显匮乏,更兼陕西一带鼠疫初现,士兵染病者日增,士气难免受挫。”
“更可气者,朝中奸佞此前克扣其军饷、粮草,致使其数次错失战机,且仍有地方藩王从中作梗,断其粮道、扣其物资,其中尤以秦王朱存极最为恶劣!”
说到秦王,吴甡情绪激动,高声道:“臣斗胆,恳请殿下严惩秦王朱存极,以正朝纲,以解孙督师之困!”
朱慈烺眼睛亮了亮,总算是说到点子上。
不过嘴里却道:“秦王?那可是孤的皇叔啊。”
“先生可知,弹劾亲王,可是何等大事?”
吴甡神情坚定:“臣知,正是因为知,所以弹劾。”
“秦王就藩西安,辖制陕西一带,乃大明西北重镇,手握部分地方兵权,更掌控着陕西半数粮草储备。”
“可此王昏庸无能,贪婪成性,全然不顾家国危亡,只知聚敛钱财、沉迷享乐。”
“孙督师镇守陕西以来,数次派人向秦王借调粮草、兵力,以充军实,可秦王要么推诿塞责,要么狮子大开口,索要重金,甚至暗中克扣朝廷运往前线的粮草,将其囤积起来,要么高价售卖,要么私藏入府,中饱私囊。”
“更有甚者,臣听闻,秦王竟暗中与闯贼有过接触,虽未明确通敌,却也暗中许诺,若闯贼攻破潼关,不犯其王府、不夺其财产,便愿开门献城,苟全性命!”
“陕西乃京师屏障,潼关一旦失守,闯贼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而秦王手握陕西咽喉,却如此贪生怕死、祸国殃民,若不及时处置,不仅会断了孙督师的后路,更会动摇西北军心民心,后患无穷啊!”
吴甡越说越激动:“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削去秦王爵位,命锦衣卫前往西安,将其押解回京,抄没其家产,充作军饷,以解孙督师燃眉之急,同时震慑其他藩王,让他们不敢再暗中作祟,一心报国!”
明末藩王群体普遍腐朽,秦藩作为天下第一藩,财富积累尤为惊人。
朱存枢继位后,延续了秦藩历代藩王的作风,大肆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沉迷享乐,对地方百姓的疾苦、前线战事的危急漠不关心。
历史上,崇祯十六年十月,李自成率领闯军攻克潼关随后进军西安,朱存枢未作任何抵抗,直接开城投降,被闯军俘获,秦藩统治就此终结。
不过吴甡说秦王暗中与闯贼有过接触,暗中许诺若闯贼攻破潼关便开门献城这一点,就有些夸张了。
不过吴甡的弹劾,恰好点醒了朱慈烺。
处置藩王,既是解孙传庭燃眉之急,也是整顿地方乱象的关键一步,比单纯清洗朝堂官员更具意义。
最主要的是,抄没秦王家产可解孙传庭燃眉之急。
补充军饷、粮草,支援西北前线,保住大明西北防线。
朱慈烺开口道:“孤会安排锦衣卫前往西安进行核查。”
“不过处置秦王,可不是什么小事,根据《皇明祖训》规定,亲王犯罪需先报备宗人府,由宗人府核查后,再由父皇下旨处置,孤这个监国太子,可不能擅自行事。”
吴甡闻言,面色一紧,当即躬身:“殿下顾虑周全,臣鲁莽了!”
朱慈烺看着他,语气平淡:“先生忠心可鉴,只是行事,不可只凭一腔热血。”
“《皇明祖训》是祖宗法度,孤若一上来便废亲藩、杀皇叔,天下宗室必然人人自危,到时候未除内贼,先乱宗藩,反倒给了李自成、建奴可乘之机。”
吴甡心头一震,方只想着除奸报国,支援孙传庭,没想太多。
连忙俯首:“殿下圣明,是臣思虑浅薄。”
朱慈烺声音轻冷:“孤不是不办秦王,而是要名正言顺地办。”
“宗人府那边,孤自会去敲打。至于秦王通敌、克扣粮饷、阴蓄私财之事。”
顿了顿,回眸看向吴甡:“先生既然敢在孤面前说出这番话,想必手上,已经握有几分实据了吧?”
吴甡立刻明白,太子不是不知变通,而是要证据、程序、声势三者俱全,既不违祖训,又能一刀斩乱麻。
当即拱手道:“回殿下,臣确有详细密报,只是先前无人敢接,无人敢查。”
朱慈烺转而道:“孤毕竟只是监国,处置藩王这等事情,最好还是父皇下诏。”
“孤会跟父皇好好商议,想来父皇会理解的。”
吴甡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豁然开朗。
太子口中说要与陛下商议,可谁都清楚,当今陛下早已被软禁深宫,形同虚设。
所谓商议,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旨意出自君父,太子行雷霆之事,却不落半点篡权、违祖、欺君的口实。
吴甡躬身道:“殿下思虑深远,臣万万不及。臣即刻便将秦王贪墨、克扣军粮、私通流寇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秘密呈递殿下。”
朱慈烺微微颔首道:“人证、物证、往来书信、地方官吏证词、被克扣粮草的军中文书,一样都不能少。”
“孤要的不是随口一句弹劾,是能直接将秦王钉死在刑典之上、让宗人府哑口无言、让天下宗室无话可说的铁证。”
吴甡心头一凛:“臣明白!”
“明白就好。”
“如今京师锁闭,京营已在孤手,锦衣卫、东厂皆听令行事。周延儒、陈演一党,你尽管去查。”
“但记住一条。”
朱慈烺沉声道:“不是党争,是整朝纲。”
“但凡清廉、肯干、有实才者,即便曾与周、陈二人有往来,只要无贪腐、无通敌、无贻误军情,一律留用察看。”
“但凡庸碌无为、尸位素餐、压榨百姓、克扣军饷者,无论背景多深、靠山多硬,一律抄家下狱,家产尽数充入国库与军饷。”
吴甡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躬身应道:“臣谨遵殿下令旨!”
朱慈烺以为吴甡要退下了。
却没想到其还有些得寸进尺。
“殿下,臣还有一肺腑之言,斗胆进献。”
朱慈烺眉头微皱:“先生但说无妨。”
吴甡声音恳切:“如今大明危局,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闯贼数十万大军压境,潼关危在旦夕。”
“清军铁骑南下,京畿震动。”
“京师周边鼠疫未除,民心浮动。”
“更兼乱军割据,地方乱象丛生。”
“殿下虽整顿朝纲、支援前线,可京师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旦潼关失守、清军逼近,京师必破,大明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说到这里,吴甡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臣斗胆,请殿下奏请陛下,迁都南京!”
朱慈烺神色平淡:“先生可知,南迁二字,意味着什么?”
吴甡回道:“臣知晓,南迁乃是国之大事,关乎宗庙社稷、天下民心,更会被世人诟病为‘弃京避敌’。”
“臣以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京乃故都,有长江天险可守,江南富庶,粮草充足,且东南一带未遭战火,民心尚稳,更有江北四镇可作屏障。”
“殿下若能携陛下南迁,固守江南,便可远离北方战火,一面整顿吏治、安抚民心,一面训练新军、积蓄力量。”
“同时联络东南各镇兵马,再派人策应孙传庭在西北牵制闯贼,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伐,收复中原,重振大明!”
“反之,若困守京师,一旦城破,殿下与陛下皆成阶下囚,宗庙倾覆,苍生涂炭,再无翻身之日啊!”
说到此处,吴甡已是声泪俱下,伏地叩首:“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南迁之举,乃大明唯一的生机!恳请殿下三思,速作决断!”
“先生忠心,孤心领了。”朱慈烺扶起吴甡,语气沉缓:“可南迁之事,太过重大,绝非孤一人可以决断,也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促成。”
现在可不是答应南迁的时候,皇太极还没死呢。
真要把南迁的消息传出去,反而会出更多麻烦。
吴甡眼中满是急切:“殿下,事不宜迟啊!”
“闯贼已在河南集结兵力,不日便会猛攻潼关,清军也在步步紧逼,若再拖延,恐怕连南迁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些反对的勋贵官员,皆是贪生怕死、只顾私利之辈,殿下大可借整顿朝纲之机,压制反对之声,强行推行南迁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