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是真的有些疯癫了。
他完全不敢相信，仅仅一天，自己的权力，就突然间的崩塌。
仅仅一天。
太子就已经把皇宫彻底掌控，将其软禁。
如果说太子曾经有很大的势力，又或者勾结了很多臣子，崇祯都能接受。
可现在的情况是，就在一天前，太子还被他养在深宫，连朝臣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权力了。
这所有的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也太彻底。
前一天还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随意训斥太子，权力牢牢在手，整个皇宫，朝廷，京营尽皆听他调遣。
可一天之内。
宿卫反了。
锦衣卫反了。
京营反了。
圣旨出不去，连他自己都出去。
这都不仅是腰斩了，而是从天宫直接掉到泥地。
仿若一夜之间，全世界就把他给抛弃了。
“闹够了，就让父皇回宫歇息吧。”
朱慈烺没有怜悯，他也没想到，崇祯会闹得这么厉害。
不过经此一闹，想来也能清醒不少。
太子有令，当即不少宦官上前，搀扶着陛下回宫。
王承恩心疼极了，可眼下也没有办法。
宦官的权力最是奇妙，眼下即便王承恩太顶着一堆头衔，但除了几个心腹，太多宦官已经萌生出更多心思了。
这一点，作为东宫内侍的丘致中就很有感触。
哪怕他什么名头都没有，可眼下丘致中一句话，对于内廷来说，跟圣旨也没多大区别了。
朱慈烺见崇祯被带走了后，便转身回宫。
他眼下可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监国掌权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大明的局势扭转过来，才是关键。
心中思索一番，就有了想法。
“大伴，召东宫讲官杨廷麟立即觐见。”
“你亲自去。”
丘致中连忙恭敬道：“奴婢遵令。”
明末并不缺乏人才，东宫也有很强的人才储备。
东宫讲官王铎南明弘光朝官至东阁大学士、次辅。
东宫左庶子刘理顺，状元，极其清廉，李自成破京，全家自尽殉国。
东宫谕德方拱乾，崇祯元年进士，馆选第一，文名极盛。
东宫讲官兼直经筵杨廷麟，明亡后募兵勤王，南明隆武朝官至兵部尚书，死守赣州，城破投水殉国，气节千古传颂。
这四人，便是东宫属官中的大才。
不过看似四人，实则两人。
王铎跟方拱乾，于明亡后仕清，相比刘理顺全家殉国，杨廷麟壮烈殉国，就有些相差了。
之所以没选刘理顺，因其偏学术，不懂军事，不懂实务。
而杨廷麟就完全不同，且前身跟其关系不错，较为亲近。
朱慈烺现在想了解孙传庭的情况，询问杨廷麟就很合适。
历史只是历史。
更别说朱慈烺了解的历史，很多还是经过了满清涂鸦后的。
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
他也背不下那么多的细节，只能知晓一个大概的历史走向。
所以要找人询问详情。
不多时，杨廷麟就来了。
“臣东宫讲官杨廷麟，参见监国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年已四十七的杨廷麟，看向上首的太子，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还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崇祯十一年二月，太子朱慈烺出阁讲学，杨廷麟正式为东宫讲官、直经筵，负责为太子讲读经史、参与经筵事务。
这一晃，就是五年。
可以说，杨廷麟是亲眼瞧着太子从十岁到如今的十五岁。
他陪在太子身边的日子，比皇后，陛下都要多。
所以杨廷麟完全无法把印象中那个深居宫中，温顺仁弱，不问政事，畏惧陛下，无兵权、无人脉、无班底的太子。
跟眼下这个一夜掌控皇宫，软禁皇帝，收服宿卫，掌控锦衣卫，整顿京营
抄贪腐、筹军饷。
冷静、果决、威严，有天子气象的太子合在一起。
看到太子朱慈烺的第一眼。
杨廷麟就在想，‘这……真的是臣侍奉多年的殿下吗？’
不是怀疑，这张脸没有替代，至少杨廷麟四十余年来，就没见过比太子更有气度的人。
而是震骇，他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杨廷麟不是腐儒，他曾在卢象升军中监军，亲历战事，懂兵事、懂危局、懂天下将倾。
他亲眼见崇祯杀贤、疑将、乱命。
见朝廷一次次自毁长城。
曾弹劾杨嗣昌误国。
为卢象升鸣冤。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成。
对于陛下，他早就死心了。
“杨师，免礼。”
“大伴，给杨师赐座。”
熟悉的声音把杨廷麟从分神中拉回来。
还是那熟悉令人惊叹的面容。
唯有那双眸子，好似利剑出窍，锋芒毕露，哪有半点曾经温顺模样。
杨廷麟很快就想通了。
太子殿下不是一天就变强了，而是藏了许多年。
五年，甚至是十年。
平日温顺，是为避祸。
不结朝臣，是为避嫌。
不示锋芒，是为待时。
如今时机已至，悍然出手，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定鼎宫禁。
杨廷麟是死节之臣。
他不怕改朝换代，
不怕宫廷剧变，
不怕担风险，
不怕骂名。
他只怕一件事：
大明亡，百姓涂炭，华夏陆沉。
如今太子横空出世，
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杨廷麟只会认为：此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君。太子所为，上合天道，下安万民。
臣，亦当舍身追随，万死不辞！
“谢殿下。”
当杨廷麟坐下后，朱慈烺有些纳闷。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感觉杨廷麟就已经激动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干什么大事一样。
虽不明缘由，但应该算是好事吧。
这身皮囊，哪怕不是大明太子，在外边登高一呼，也能哄骗出大量拥护。
这可不是瞎说，而是很现实的事情。
别说明末了，放在任何时代，这种顶级神颜，更有皇家仪态，天子气场，普通人根本无法抗拒。
且对明朝人来说，他们很信，贵人自有异相，帝王自有天仪。
朱慈烺的模样，在普通人、士兵、低级官员眼里，就是天生的君主相。
百姓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贵人！是皇子！是真命天子！”
不用开口，民心直接到手。
杨廷麟也不例外，曾经他第一次见到太子就惊为天人。
后来虽说熟悉了，祛魅了。
可现在太子给他一手反差，更让其觉得太子才是真正的中兴之主。
朱慈烺没有纠结杨廷麟的变化，也不绕弯，径直开口。
“杨师，你我君臣相处五年，你是孤身边最知兵事、最肯实心任事的人。今日孤监国之初，第一件要问的，便是陕西孙传庭。”
杨廷麟闻言，身躯一正，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殿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朱慈烺询问道：“杨师，你懂兵事，知朝中虚实，孤想知道，孙传庭在柿园一役前后，究竟折损了多少？如今麾下，又是何等局面？你细细说来，不必避讳。”
杨廷麟深吸一口气，心中越发激动。
太子初监国，就知道最重要的困扰，这显然说明太子很明白大明如今的局势。
当即毫无隐瞒的回道：“禀殿下，孙督师的情况，并不算什么秘密，臣恰好有所了解，殿下既问，臣不敢有半字虚掩。”
“孙督师之败，不在将不用命，不在士不效死，而在天时不利、粮草不继、军械不全、后援断绝，一场柿园之败，几乎将他十数年心血，毁得干干净净。”
他很敬重孙传庭，担心太子心中责怪，首先就是给孙传庭说情。
而后才道：“柿园战前，去岁秋，孙督师出关之时，麾下总计兵力四万众，其中久经战阵、能与流寇硬拼的秦军老兵近三万，另有新募壮勇万余人，虽不算尽善，却也是一支堂堂之师。”
“其时编制齐备，总兵高杰领精骑中军，最为敢战。”
“总兵牛成虎为前队先锋，骁勇善战。”
“总兵白广恩督造火车营，战车两万余辆，上载火炮、火铳，防护、冲击皆有章法，堪称我大明西边第一支火器重兵。
“彼时甲械略有不足，却也精锐云集，士气尚在，孙督师本人更是威令严明，部下皆畏威怀德，敢战能战。”
话到这里，杨廷麟声音骤然一沉，带着扼腕之痛：“可一战之后，天地倒转。柿园一役，天降大雨，连旬不止，火药尽湿，粮草被淹，士卒冻饿交加，先胜后溃，一败涂地。”
“四万大军，生还入关者，竟不足一万五千人。”
“其中真正能战的老兵，死伤溃散过半，仅存五六千人而已。”
“其余皆是溃卒、伤兵、疲弱之辈，早已不成建制。”
话到这里，还没有停。
“不仅是兵损，更惨的是军械尽失。”
“火车营两万战车，或弃于战场，或毁于泥泞，或被流寇夺去，归陕之时，所剩战车不过三百余辆，几近全军覆没。”
“红衣大炮、鸟铳、盔甲、马匹，丢弃一空。”
“战后清点，孙督师手中，红夷炮不足五门，鸟铳不足千支，战马不满两千，新兵连布甲都不得完备，有的甚至持木棍为兵器。”
“至于编制，已残破不堪。”
“高杰所部，虽还堪用，却也只剩四千残骑。”
“白广恩重建火车营，不过三千新卒，徒有其名。”
“牛成虎、左勷、郑嘉栋诸将，部下多则两千，少则千余，皆是杂凑而成，再无当年精锐气象。”
“如今孙督师在陕西，名为督师，辖地千里，手握重兵，实则只有一万残兵、数千老兵、半毁军械、空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