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女子,代代都是天生易孕体。

娘生个不停,爹累死累活也养不起一大家子。

我刚成年就去大户人家做活,补贴家用。

这天我娘又生了,我急着请假回家。

管事嬷嬷当场翻脸,指着我骂:

“去年才生一对,今年又生?你家女人是只会下崽吗!”

周围下人全都偷笑,看我难堪。

这时,里间走出一位满身贵气的老人家。

是王府最尊贵的老封君。

她淡淡问:“你家有多少兄弟姐妹?”

我垂头:“十二个,我们家女子,一碰就怀。”

老夫人眼睛瞬间放光,当场拍板:

“嫁我嫡孙,做世子妃!

你弟妹我全养,金银珠宝随便花,

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干,只管为本王绵延子嗣!”

刚才还骂我的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都白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这泼天的富贵,居然真砸我头上了!

第一章

我娘又生了。

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跪在地上擦青石板。

来传话的是隔壁院的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趴在我耳边说:“阿桂,你娘生了,又是个丫头,你爹让你赶紧回去一趟,家里忙不过来。”

我手里的抹布一滑,掉进了水桶里。

又生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娘刚生了一对双胞胎,今年又添一个。我爹在码头扛货,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家里现在已经有十三个孩子——加上刚落地这个。

我是老大。

我今年十六,从八岁起就在外头做工,浆洗、缝补、洒扫,什么活都干过。去年托人找关系,才进勇毅侯府当了个粗使丫头,一个月挣八百钱,全数送回家去。

可现在,我得请假。

我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正院走。

管事嬷嬷姓周,是侯夫人跟前的人,平日里看我们这些粗使丫头,眼睛从来都是朝上翻的。我站在她面前,把话说了。

周嬷嬷正喝茶,听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请假?”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去年请过几回假?前年呢?你们家女人是属母猪的吗,一年下一窝?”

周围几个婆子噗嗤笑出声。

我的脸烧起来,低着头不敢吭声。

“去年才生一对,今年又生?”周嬷嬷拔高了嗓门,“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要点脸?家里穷成那样还生,生下来养得起吗?还不是指望着出来做工贴补?你当你是什么金贵人,三天两头请假,这活还干不干了?”

笑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嘀咕:“易孕体呗,听说她们家女人,一碰就怀。”

“啧,那可真是好胎。”

“好什么好,生一窝穷鬼,出来给人当牛做马。”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可我不能抬头,不能顶嘴。这份活来之不易,要是丢了,家里十几张嘴吃什么?

我咬着牙,等周嬷嬷骂完。

可她还没骂够。

“我告诉你,今儿这假不准。”她翘起二郎腿,“你要敢走,明儿就别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嬷嬷,我求您——”

“求什么求?”她打断我,“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拿着府里的工钱,心眼里全是自家那点子破事。你娘生孩子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她生的。有本事让她别生啊,生了就别指望别人体谅你。”

我的眼眶发酸,死死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吵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我愣了一瞬,也跟着跪下,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丝福纹的鞋,从我跟前走过。

“老奴惊着老祖宗了。”周嬷嬷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是这丫头不懂事,老奴正教训她呢。”

老祖宗。

勇毅侯府最尊贵的人,老侯爷的母亲,当今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她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院子里?

我不敢抬头,只看见那双鞋停在我面前。

“你是哪个院的?”

我伏在地上答:“回老祖宗,奴婢是粗使上的,叫阿桂。”

“起来说话。”

我站起来,仍垂着头。

“方才我听见你们吵,”老封君的声音淡淡的,“说说,什么事。”

周嬷嬷抢着开口:“老祖宗,这丫头三天两头请假,老奴不过是说了她两句——”

“我问你了?”老封君看都没看她。

周嬷嬷脸色一白,闭了嘴。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说了:“老祖宗,奴婢的娘今儿又生了,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奴婢想请一日假回去瞧瞧。”

“又生了?”老封君的语气有些玩味,“你娘多大年纪?”

“回老祖宗,今年三十四。”

“三十四,生了多少个?”

我垂着眼:“加上今儿这个,十三个。”

四周静了一瞬。

“十三个。”老封君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们家女子,都这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我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家女子,天生易孕,一碰就怀。”

她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看见老封君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上下打量我,从头到脚,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开口问:“可曾婚配?”

我愣住了。

“没、没有。”

“可曾许人?”

“也没有。”

老封君忽然笑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跟着的嬷嬷,那嬷嬷也是一脸惊喜,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转回来,对我说:“你跟我来。”

周嬷嬷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封君往外走,走出院子时,隐约听见身后周嬷嬷的声音:“老祖宗,那丫头——那丫头是粗使上的——”

没人理她。

我跟着老封君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最后进了一间暖阁。里头焚着香,摆设件件都值钱得让我不敢多看。

老封君在主座坐下,让我站着。

“你叫什么?”

“阿桂。”

“姓什么?”

“姓沈。”

“沈阿桂。”她点点头,“你方才说,你们家女子天生易孕,这话当真?”

我点头:“当真。”

“你娘嫁人几年,生了十三个?”

“是。我爹娘成亲十七年,除了头两年没生,往后几乎年年怀。我娘身子底好,生完就能下地,奶水也足,从没坐过空月子。”

老封君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呢?”她问,“你今年十六,可曾来过月事?”

我的脸腾地红了。

但我不敢不答:“来过。”

“准不准?”

“准。每月初三,雷打不动。”

老封君霍然站起身。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我,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座金山。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然后一拍桌子,“沈阿桂,我有一桩大富贵要给你,你要不要?”

我懵了。

“什、什么大富贵?”

老封君走回我面前,一字一句道:“我嫡孙,勇毅侯府世子,今年十九,尚未娶妻。我要你嫁给他,做世子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世子妃?

我?

一个粗使丫头?

“老祖宗说笑了,”我的声音都抖了,“奴婢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世子——”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老封君打断我,“你以为我是随便选的?你们家这种体质,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孙儿是王府独苗,我盼嫡曾孙盼了多少年,那些个世家贵女,个个娇滴滴的,进门三年五年怀不上,我孙儿总不能干等着。”

她走近一步,看着我的眼睛:“你不一样。你进门就能生,年年都能生。我勇毅侯府养得起,你生多少个我都养得起。你那些弟弟妹妹,我也全养了,接进府里来,供他们吃穿读书。金银珠宝任你花,绫罗绸缎任你穿。你什么都不用干,只管为我王家绵延子嗣。”

我呆立当场。

泼天的富贵,就这么砸下来了?

“怎么?”老封君笑了,“吓着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世子,您不能进去,老祖宗正会客——”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年轻男人闯了进来。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生得极好看,好看得我都不敢多看。

他扫了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摆设。

然后他转向老封君,眉头皱起来:“祖母,我听说您方才在后院捡了个丫头,要给我做媳妇?”

第二章

暖阁里的香忽然变得呛人。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世子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这回多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就她?”

那语气,像在问“就这玩意儿”。

我的脸烧起来,头垂得更低。

老封君却不恼,笑着招手:“你来得正好,过来坐。”

世子不动,站在门口,浑身都是拒人千里的气息:“祖母,您别胡闹。我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您随便从外头捡个人回来,算怎么回事?”

“捡?”老封君笑出声,“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时候做过没谱的事?你且坐下,听祖母慢慢说。”

世子没坐。

他看着我,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先出去。”

是对我说的。

我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刚走两步,老封君开口了:“站住。”

我只好站住。

“阿衍,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封君的声音沉下来,“我的人,你说赶就赶?”

世子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也不看我。

“祖母,您说。”

老封君示意我站到她身边去。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站定了,闻到老封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阿衍,”老封君开口,“你今年十九了,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外头那些媒人踏破门槛,你一个也看不上。你告诉我,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世子面色不变:“孙儿志在功名,无心儿女私情。”

“放屁。”老封君毫不客气,“你当我是那些好糊弄的老婆子?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嫌那些世家贵女矫情,嫌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嫌她们只会吟诗作对不会持家?可你也不想想,你是世子,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人,你不娶世家贵女,难道娶个村妇回来?”

世子没吭声。

老封君话锋一转:“可今天我还真就给你娶个村妇回来。”

世子霍然抬头。

“祖母!”

“你听我说完。”老封君指着我,“这丫头,姓沈,家里十六口人,她娘生了十三个。她们家女子,天生易孕,一碰就怀。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世子愣住了。

他看向我,那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嫌弃,而是一种古怪的审视。

老封君继续说:“你爹娶了三房妻妾,就生下你一个。你娘生你时难产,差点没命,往后不能再生育。你叔叔那一房更惨,进门五年,连个屁都没生出来。咱们勇毅侯府,三代单传,就你这么一根独苗。”

她的声音沉下去:“阿衍,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娶个媳妇,三年五年生不出孩子,咱们王府怎么办?你怎么办?”

世子的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逼你,”老封君放缓了语气,“可你想想,那些世家贵女,娇生惯养,身子骨弱,十个里有八个难产。就算怀上了,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两说。可这丫头不一样,她娘生了十三个,个个落地都活,她娘自己也没落下病根。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家女人,天生就是生孩子的料。”

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娶了她,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十年下来,咱们侯府就热闹了。那些个世家贵女再好,能给你生孩子吗?”

世子没说话。

他看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像是在权衡什么。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他开口:“她这体质,能保证生儿子?”

我的心一紧。

老封君笑了:“这谁能保证?可你想啊,她娘生了十三个,六个儿子七个丫头,男女各半。就算头几个是丫头又怎样?丫头也是王府血脉,往后联姻也是助力。再说了,她这体质,生十个八个不费劲,总会有儿子的。”

世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摔门而去。

可他最后只是说:“祖母既然定了,孙儿无话可说。”

老封君眉开眼笑:“这才是我的好孙儿。”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周嬷嬷叫来。”

周嬷嬷很快来了。

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老封君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方才在院子里,我听见你骂人。骂的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周嬷嬷脸色惨白:“老奴、老奴瞎了眼,老奴有眼无珠,老祖宗饶命——”

“有眼无珠?”老封君笑了,“我倒觉得你眼睛亮得很。你说她家女人是母猪,说她只会下崽,这话,是你说的?”

周嬷嬷拼命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老封君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你确实该死。我孙儿的世子妃,未来的侯府当家主母,也是你能骂的?”

周嬷嬷的磕头声停了。

她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也愣住了。

老封君这话,是当真的?

“来人。”老封君说,“把她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发落到庄子上,永不再用。”

周嬷嬷惨叫起来:“老祖宗饶命!老祖宗饶命啊——”

两个婆子进来,把周嬷嬷拖了出去。她的惨叫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

暖阁里安静下来。

老封君看着我,笑了笑:“怎么,吓着了?”

我回过神,赶紧跪下:“奴婢谢老祖宗做主。”

“起来。”老封君亲手把我扶起来,“往后你就是我孙媳妇,不用自称奴婢。来人,带沈姑娘去梳洗更衣。”

我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出了暖阁。

走出很远,我还觉得像在做梦。

一个时辰前,我还在擦青石板,被周嬷嬷骂得抬不起头。

一个时辰后,我要当世子妃了。

……

梳洗更衣的地方在一间厢房里。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给我脱了粗布衣裳,把我按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我浑身一个激灵。

“姑娘这身子骨真好。”帮我擦背的丫鬟羡慕地说,“肌肤又白又细,养一养,保管比那些小姐还好看。”

我没说话。

我娘生我时穷,没奶水,我是吃米糊糊长大的。八岁起就干活,风吹日晒,手上全是茧子。这样的我,能和那些小姐比?

可等我从浴桶里出来,穿上她们准备好的衣裳,站在铜镜前时,我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是我吗?

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着藕荷色的长裙,腰上系着宫绦,头发被挽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脸还是那张脸,可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姑娘生得真俊。”丫鬟笑着夸。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我娘。

我娘年轻时候也是好看的,可这些年生娃生得,整个人都垮了,腰身粗得像水桶,脸上全是斑。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姑娘?”丫鬟唤我。

我回过神,把那股念头压下去。

想那些做什么?能嫁进王府,是我天大的福气。我娘生十三个娃,受一辈子穷。我生再多,也是王府的世子妃,娃们是王府的公子小姐。这福气,我凭什么不要?

门外有人通报:“沈姑娘,老祖宗请您过去,说是世子要见您。”

我的心又跳起来。

世子要见我?

我跟着来人往正院走,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看见我,都愣一下,然后赶紧行礼。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一个时辰前,我见到她们还得低头绕道走。

我进了正院,老封君正和世子说话。看见我进来,老封君眼睛一亮:“好,好,这一打扮,竟是个美人坯子。”

世子也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阿衍,”老封君说,“你带阿桂去园子里走走,说说话。婚事定得急,总得让两人熟络熟络。”

世子站起身:“是。”

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我得仰着脸才能看他。

“走吧。”他说。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跟着他往外走,穿过回廊,进了花园。

暮色四合,园子里点起了灯笼,影影绰绰的,很好看。

世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

我也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祖母为什么选中你吗?”

我的心一紧,垂着眼:“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的声音淡淡的,“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必喜欢我。你进府,就是给我生孩子,给王府开枝散叶。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荣华。”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疏离,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我忽然想起我娘。

我娘嫁给我爹时,我爹也是这样看她的吗?

“怎么?”他挑眉,“有话说?”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跑过来,脸色慌张:“世子,不好了!宫里来人了,传旨让您即刻进宫!”

世子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你先回去”,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

“你就是祖母给阿衍哥找的那个女人?”

我回过头。

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女子站在我身后,杏眼桃腮,生得极美。可那双眼睛看着我,却像是淬了毒。

“我是侯府的表姑娘,”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刀,“我从小和阿衍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凑近我,声音低下去,带着笑:

“这意味着,就算你进了门,也不过是个会下崽的玩意儿。”

第三章

她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甜腻的香粉味。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表姑娘?”我看着她,“您这是做什么?”

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做什么?我不过是来瞧瞧,能让老祖宗亲自开口抢回来的人,是个什么模样。如今瞧见了——”她上下打量我,笑容里满是轻蔑,“也不过如此嘛。”

我没吭声。

她往前一步,逼得更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娘是侯府姑奶奶,我爹是江南织造局的郎中。我从小在侯府长大,和阿衍哥同进同出。老祖宗喜欢我,侯爷夫人也喜欢我。要不是我爹丁忧回乡,我早就和阿衍哥定亲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要把我撕碎。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粗使丫头,也配和我抢?”

我还是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你聋了?听不懂人话?”

我这才开口:“听懂了。”

“听懂了你还敢站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她,“表姑娘,您方才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您喜欢世子,想嫁给他。可问题是,您没嫁成。您爹丁忧回乡,您跟着走了,这事儿就黄了。如今我来了,您心里不痛快,来找我的茬。”

她的脸涨红了:“你——”

“可您想过没有,”我打断她,“您跟我较什么劲?婚是老祖宗定的,人是老祖宗选的。您要是真厉害,去跟老祖宗说去,让她把婚退了,换您进门。您冲我来有什么用?我又做不了主。”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我八岁起在外头做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骂我的、踩我的、欺负我的,多了去了。她那点子伎俩,和周嬷嬷比起来,简直不够看。

“表姑娘,”我说,“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老祖宗还等着我回话呢。”

我转身就走。

“站住!”她在身后喊。

我没理她。

她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以为你赢了?做梦!阿衍哥不会喜欢你的,他迟早会娶我!你等着瞧!”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她在身后骂。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可等我回到老封君那儿,却发现气氛不对。

老封君坐在上首,脸色沉沉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讲究,一脸精明相。她正拿着帕子擦眼角,像是在哭。

“老祖宗,”那妇人说,“不是儿媳多嘴,可这事儿传出去,咱们侯府的脸往哪儿搁?世子娶个粗使丫头,那些世家大族得怎么笑话咱们?”

原来是侯夫人,世子的亲娘。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封君看见我,脸色缓了缓:“进来。”

我走进去,给老封君行礼,又给侯夫人行礼。

侯夫人看着我,那眼神和世子一模一样——淡淡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就是她?”她问。

老封君点头:“就是她。”

侯夫人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因为常年干活,骨节粗大,满是茧子。

她的眉头皱了皱。

“老祖宗,”她说,“这丫头出身太低了些。就算您想给世子找个好生养的,也不能从外头随便拉一个。回头传出去,世子怎么见人?”

老封君端起茶盏,没接话。

侯夫人继续说:“儿媳倒是有一个主意。咱们府里不是有几个家生子吗?挑几个身子壮实的,给世子做通房。生下来的孩子记在嫡母名下,也是一样的。”

老封君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一样?”她的声音冷下来,“嫡出和庶出,一样?”

侯夫人脸色一变。

老封君看着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老封君拉起我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嫩如玉,和我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可她一点也不嫌弃,握着我的手,转向侯夫人。

“你看看这双手。”老封君说,“这是干活的手。咱们府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谁有这双手?”

侯夫人没吭声。

“我再问你,”老封君说,“咱们府里那些家生子,谁的娘生了十三个?谁的娘年年怀年年生,个个落地都活?”

侯夫人还是没吭声。

老封君松开我的手,冷笑一声:“你不就是嫌弃她出身低吗?可我告诉你,出身能抬,爵位能挣,唯独子嗣,挣不来也抬不来。咱们王府三代单传,就阿衍这一根独苗。万一他娶个生不出来的,咱们王府就绝后了!到时候,什么脸面、什么世家,全都没用!”

侯夫人的脸色白了。

“娘,您这话严重了——”

“严重?”老封君打断她,“你觉得严重?你过门十五年,就生了阿衍一个。你身子不好,生不出来,我也没说什么。可阿衍不一样,他是独苗,他必须多生!这些道理,你不懂吗?”

侯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拿起帕子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老封君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里,像是累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老封君开口:“让你看笑话了。”

我摇头。

老封君看着我,目光复杂:“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这么逼自己的儿媳,太狠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封君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以为我愿意?”她说,“可我没办法。勇毅侯府三代单传,就阿衍这一根独苗。他爹那一辈,还有兄弟两个,可老大生不出来,老二就生一个。到了阿衍这辈,就他一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老封君看着我,声音低下去:“意味着万一阿衍有个好歹,咱们王府就绝后了。爵位没人继承,香火没人延续,我这老婆子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她的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酸。

老封君擦擦眼角,又笑了:“所以我得给他找个好生养的媳妇。那些世家贵女再好,生不出儿子,有什么用?你不一样,你娘能生,你就能生。你进了门,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咱们王府就热闹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期盼:“阿桂,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真心实意对我好,我知道。可她对我好,是因为我能生孩子。换一个人能生,她也会对那个人好。

我不过是个工具。

可这世上,谁不是工具呢?我在侯府做工,是赚钱的工具。我嫁进王府,是生孩子的工具。工具就工具吧,至少这个工具,能让我吃饱穿暖,能让我的弟弟妹妹们有活路。

我跪下来,给老封君磕了个头。

“老祖宗放心,”我说,“我一定好好生,生很多很多。”

老封君笑了,伸手把我扶起来:“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下人房。

老封君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让我住下。被褥是新换的,软得我躺下去都不敢动,生怕压坏了。

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帐顶发呆。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快得我来不及消化。

周嬷嬷的骂声,老封君的目光,世子的冷淡,表姑娘的威胁,侯夫人的眼泪……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最后定格的,是世子那句话:

“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必喜欢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反正我也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才嫁进来的。

……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

传旨的是个太监,带着一队侍卫,直接进了侯府大门。

那时候我正在老封君屋里伺候她用早膳。老封君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的是软烂的粥。我站在一旁,给她布菜。

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紧接着,那太监就闯进来了。

“圣旨到——”

老封君脸色一变,赶紧带着我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通。我听得半懂不懂,只听见什么“勇毅侯世子王衍”“忠勇可嘉”“着即封为”之类的。

等太监念完,老封君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世子被封为从三品云麾使,掌禁军,领侍卫内大臣衔,直接进了权力中心。

这封赏,太大了。

老封君回过神来,赶紧让人给太监封赏。太监笑着收了,临走时说:“老祖宗好福气,世子爷在御前立了大功,圣上龙心大悦,这才破格提拔。往后侯府,可要更上一层楼了。”

太监走了,老封君坐回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我也不敢吭声。

过了很久,老封君才开口:“阿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老封君看着我,目光复杂:“意味着阿衍的前程稳了。意味着往后,上门提亲的人会踏破门槛。意味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我听懂了。

意味着我配不上他了。

以前他是个世子,虽然尊贵,但不过是个空头爵位。现在他是实权的从三品官员,手掌禁军,是真正的权贵。这样的人,娶一个粗使丫头,太掉价了。

我垂下眼,没说话。

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婚事得抓紧办。赶在那些媒人上门之前,把亲事定死。”

她站起来,扬声叫人:“去,把世子请来。”

世子很快来了。

他穿着朝服,衬得整个人越发英挺。进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祖母。”

老封君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阿衍,婚事定在三日后,你准备一下。”

世子一愣:“这么快?”

“不快不行。”老封君说,“你如今是云麾使了,多少人盯着你。趁消息还没传开,先把亲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世子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祖母做主便是。”他说。

老封君满意地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阿桂,你先回去歇着,这几日养好精神,三日后出嫁。”

我应了一声,退出去。

走出院子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世子。

他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三日后成亲,”他说,“你有话要说吗?”

我看着他,想了想,摇摇头。

他盯着我,目光有些古怪:“你就没什么想问的?比如我喜不喜欢你,以后会不会对你好?”

我笑了。

“世子,”我说,“您昨天说过了,您不喜欢我,我也不必喜欢您。这话我记着呢。”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是来生孩子的,不是来讨您欢心的。往后您想纳谁,想宠谁,都随您。我只管生孩子,把孩子养大。”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就这么认命?”他问。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奇怪。

他不喜欢我,我认命,这不是正合他意吗?他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可我没问。

我只是说:“世子,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人要知足。我能从粗使丫头变成世子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再求别的,就是贪心了。”

说完,我给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天后,我出嫁了。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只是侯府内部摆了几桌酒,一家子亲戚吃了顿饭。

我穿着嫁衣,盖着盖头,被人扶进洞房。

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喧哗声一点点安静下去。

门响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面前停下。

盖头被人掀开。

我抬起头,对上世子的眼睛。

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眉眼越发好看。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极了。

“沈阿桂,”他开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点点头。

他在我身边坐下,忽然问:“你知道那天我在御前,立了什么功吗?”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杀了一个人。”

我一愣。

他继续说:“那个人是刺客,混在侍卫里,差点刺中圣上。我挡了一剑,反手把他杀了。圣上赏我,是因为我救了他的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我摇头。

他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媳妇,”他说,“往后,这些话只能对你说。”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凑近我,近到我能看清他的睫毛。

“沈阿桂,”他低声说,“生孩子的事,不急。”

我愣住了。

他说:“你还小,才十六。先养两年身子,再说别的。”

说完,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今晚你睡床,我睡书房。”他说,“往后,也都这样。”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半天没回过神。

他说,不急?

他说,先养两年?

我忽然有些糊涂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四章

新婚夜,我一个人睡的。

床很大,被褥很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世子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先养两年身子,再说别的。”

他是嫌我太小,下不去手?

还是嫌我出身低,不配给他生孩子?

又或者,是那个表姑娘说的,他心里有人,所以不愿意碰我?

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说了,不急。那我就等着呗。两年就两年,反正我吃得饱穿得暖,弟弟妹妹也有人养,我着什么急?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老封君请安。

老封君看见我一个人来的,愣了一下:“阿衍呢?”

“世子去书房了。”我老老实实答。

老封君的眉头皱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探究。我垂着眼,假装没看见。

“他昨晚,没在房里睡?”老封君问。

我点点头。

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

她没再多问,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会儿话,赏了我一套头面,让我回去歇着。

我出了正院,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又遇见了那位表姑娘。

她站在假山旁,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哟,世子妃。”她笑得甜腻腻的,“听说昨晚世子没在您房里歇?这才新婚第一天,就独守空房了?”

我不理她,继续走。

她追上来,挡在我面前:“怎么,我说错了?世子是不是去书房睡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表姑娘,”我说,“您怎么知道世子昨晚在书房睡的?”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说:“世子昨晚去哪儿睡的,除了我院里的人,没人知道。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该不会,您派人盯着我院子吧?”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恼羞成怒,“我不过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我问。

她被我噎住,一甩袖子,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原来她真的派人盯着我。

看来,她是真不死心。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继续往回走。

可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不对。

她派人盯着我,是想干什么?

等着抓我把柄?

还是等着——世子去她那儿?

我心里警铃大作。

世子是不喜欢我,可他也不能去她那儿吧?她一个表姑娘,还没出嫁呢,要是和世子传出什么丑事,丢的是侯府的脸。

我得防着点。

可我怎么防?

我一个粗使丫头出身,没权没势,连世子的人都摸不着。真有什么事,我拿什么拦?

正想着,忽然有人叫我。

“世子妃。”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丫鬟朝我跑来。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说:“世子妃,世子请您过去。”

我一愣:“去哪儿?”

“书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我干什么?

我跟着那丫鬟去了书房。书房在侯府东边,是个独立的院子,门口守着两个小厮。看见我来,他们让开路。

我走进去。

世子坐在书案后头,正在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他说,“坐。”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继续写字,没再说话。

我坐着,看他写字。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我虽然不识字,可也知道那字好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抬起头。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奇怪:“一个人睡,不怕?”

我摇头:“不怕。我从小就一个人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小时候,过得苦吗?”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头一回,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答:“苦。八岁起就干活,什么活都干。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晒得脱皮。吃得也不好,稀粥咸菜,有时候一天就一顿。”

他的眉头皱起来。

“那现在呢?”他问,“还苦吗?”

我笑了:“不苦了。现在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人伺候。比从前强一百倍。”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阿桂,”他说,“你知足常乐,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他又说:“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打起精神,等着他说。

他顿了顿,才开口:“那个表姑娘,叫柳若兰。她从小在侯府长大,和我一起念书。我娘喜欢她,想让我娶她。可我不愿意。”

我愣住了。

他这是……在跟我解释?

他继续说:“我不愿意,不是因为讨厌她。是因为她心思太多,太会算计。娶了她,后院不会安宁。”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你不一样。你没读过书,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娶你,我省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点头。

他忽然笑了:“怎么,没话说?”

我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世子,您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安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愉悦。

“你倒是不傻。”他说。

我挠挠头:“我是不聪明,可也不傻。”

他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沈阿桂,”他说,“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不是摆设。往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有麻烦,你来找我。咱们夫妻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看我,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现在他看我,像看一个人。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酸酸的,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世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对我好,我记着。往后,我一定好好生——”

“打住。”他打断我,“又来了。我说了,不急。”

他把手伸给我:“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把手放进他手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我跟着他往外走,心里还在想刚才那句话。

他说,不急。

他是真不急。

可我,好像有点急了。

……

世子带我去了库房。

库房很大,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东西。绸缎、瓷器、首饰、摆件,看得我眼花缭乱。

世子说:“这是祖母让我带你来的。说你刚进门,缺东西,让你随便挑。”

我愣了:“随便挑?”

他点头:“随便挑。看上什么拿什么。”

我站在库房门口,半天没动。

世子看着我,笑了:“怎么,不敢拿?”

我摇摇头:“不是不敢。是……太多了,我不知道拿什么。”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支簪子。那簪子是玉的,通体莹润,雕着一朵梅花。

“这个怎么样?”他问。

我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太贵重了。”我说,“我怕弄坏了。”

他又拿起一匹绸缎,是绛红色的,上面织着暗纹。

“这个呢?”

我摸了摸,那料子滑得跟水似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个也太好了,”我说,“我穿不惯。”

他放下绸缎,转过身看着我。

“沈阿桂,”他说,“你是世子妃,这些东西,你配得上。”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

“你在怕什么?”他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世子,”我说,“我怕这些东西太好了,我怕我习惯了,以后万一没了,我会难受。我怕我一伸手,就收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最后,他把手放在我肩上。

“沈阿桂,”他说,“有我在,这些东西,不会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点了灯。

“我保证。”他说。

那天,我什么都没拿。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对我好,我知道。可这好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

万一哪天他变了,万一哪天他纳了新欢,万一哪天他嫌我烦了,把我丢一边。那时候,我伸出去的手,收不回来,会更难受。

所以我不拿。

不拿,就不会欠。

不拿,就不会贪。

不拿,等哪天要走的时候,也干净利落。

可世子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以为我是胆小,是自卑,是没见过世面。

他让我慢慢适应,慢慢习惯,慢慢变回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知道,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

云偶尔落下来,和泥待一会儿。可云终归要回到天上去,泥也终归要待在地上。

我从来,没敢想过别的。

……

可事情,总是不按我想的来。

新婚第七天,宫里来人了。

这回不是传旨的太监,而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召世子妃入宫觐见。

老封君接到懿旨,脸色变了。

我也愣了。

皇后娘娘,要见我?

第五章

我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宫里来的嬷嬷上了马车。

世子没来,他今早有差事,一早就出门了。走之前,他来看过我一眼,说:“别怕,皇后娘娘人很好,不会为难你。”

我点头,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

皇后娘娘,那是什么人?母仪天下,万民之主。我一个小小粗使丫头,凭什么让她召见?

马车骨碌碌往前走,我的心里七上八下。

坐在我对面的嬷嬷,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端庄,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宫装。从上车起,她就没说过话,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打量,也不是轻蔑,倒像是在……审视。

我心里越发没底。

“嬷嬷,”我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召见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嬷嬷看着我,忽然笑了。

“世子妃,”她说,“您别紧张。皇后娘娘就是想见见您。”

“见我?”我更糊涂了,“我有什么好见的?”

嬷嬷没回答,只是说:“到了您就知道了。”

马车进了宫门,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嬷嬷扶我下车,引着我往里走。

宫里好大。

一重又一重的宫门,一道又一道的走廊,走得我晕头转向。最后,我们进了一座宫殿,殿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坤宁宫。

皇后娘娘的寝宫。

嬷嬷让我在廊下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我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目不斜视,走得飞快。没人看我,也没人理我。我像个影子,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嬷嬷出来了,朝我招手:“世子妃,请随我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进去。

殿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软软的。殿中燃着香,闻起来很舒服。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

我跪下磕头,口称:“民女沈氏,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声音很温和。

我站起来,垂着眼,不敢抬头看。

“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下。

“再近些。”

我又走了两步,这回离她只有几步远了。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眼睛。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上只插着一支凤钗,可那股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打量着我,我也只能由着她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

“倒是个老实孩子。”她说,“模样也端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跪下去:“民女谢皇后娘娘夸赞。”

“起来吧,别跪来跪去的。”她说,“赐座。”

有宫女搬来锦凳,我半边屁股挨着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皇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听说,你是老封君亲自挑的?”

我点头:“是。”

“听说,你们家女子,天生易孕?”

我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话也能直接问?

可我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

皇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好,”她说,“好得很。”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只能垂着眼,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反而换了话题。

“世子对你怎么样?”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答:“世子对民女很好。”

“怎么个好法?”

我又想了想:“世子让民女别怕,说有事找他。还带民女去库房,让民女随便挑东西。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还说,生孩子不急,让民女先养两年身子。”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看见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不急?”皇后问。

我点头。

皇后忽然笑了,这回笑得很开怀。

“好,”她说,“好极了。”

她又连说了两个好,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更糊涂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皇后笑完了,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氏,”她说,“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赶紧站起来,垂手听着。

她说:“本宫有个侄女,今年十五,生得极好,才情也好。本宫一直想把她许给世子。可老封君抢先一步,把你娶进了门。”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垂下眼,等着她往下说。

“本宫原想着,你若是个不安分的,本宫自有办法。可今日一见——”她顿了顿,笑了,“你倒是个难得的本分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着。

她继续说:“世子对你好,是你福气。可你要记住,你是世子妃,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不是只会生孩子的玩意儿。本宫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世子若敢欺负你,你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我愣住了。

她这话,是在……护着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吓着了?”

我回过神,赶紧跪下:“民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她说,“往后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本宫在这宫里,也闷得慌。”

我站起身,心里乱成一团。

皇后娘娘,这是在拉拢我?

还是,真的觉得我本分,愿意护着我?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身后多了座靠山。

……

从坤宁宫出来,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嬷嬷送我到宫门口,临别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世子妃,”她说,“您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对您好吗?”

我摇头。

嬷嬷笑了笑,压低声音:“因为皇后娘娘,也是易孕体。她嫁进宫十二年,生了五胎,三子两女。可五年前难产,伤了身子,往后不能再生育了。她看见您,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我愣住了。

嬷嬷朝我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皇后娘娘,也是易孕体?

她也生了五胎?

她看见我,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我忽然明白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说:“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不是在警告我。

她是在劝我。

劝我珍惜。

……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皇后娘娘的话。

她让我常进宫陪她说话。

她让我有事去找她。

她还说,世子若敢欺负我,她替我做主。

这些话,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场面话?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我下了车,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看见一个丫鬟跑过来,脸色慌张。

“世子妃!”她喊,“不好了!表姑娘在您院里,说要见您!”

我脚步一顿。

柳若兰?

她去我院里干什么?

我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们别以为她是世子妃就了不起,我告诉你们,她就是个粗使丫头,连字都不认识!你们跟着她,有什么前途?”

我推门进去。

柳若兰站在院中,正对着我院里的几个丫鬟指手画脚。那几个丫鬟垂着头,不敢吭声。

看见我进来,柳若兰眼睛一亮。

“哟,”她笑得甜腻腻的,“世子妃回来了?我正等着您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世子妃,我有件事想求您。”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左右看看,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我想求您,成全我和世子。”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您也知道,我和世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不是我爹丁忧,我早就是世子妃了。如今您占了这位子,我不怪您。可我想求您,让我进门。哪怕做个侧室,我也认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世子妃,”她拉住我的手,“您就成全我吧。您放心,我进门以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添麻烦。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我只求能陪在世子身边,求您了。”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扶住她。

“表姑娘,”我说,“您这是干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世子妃,”她说,“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喜欢世子,喜欢了十年了。我不能没有他。”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以为,我会答应?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表姑娘,”我说,“您想进门,应该去求世子,求老祖宗,求侯夫人。您求我有什么用?我做不了主。”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说:“再说了,您方才在我院里,对丫鬟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您说我是粗使丫头,说我不识字,说跟着我没前途。这样的人,进了门,能安分守己?”

她的脸涨红了。

“我、我那是——”

“您那是心里话。”我打断她,“您觉得我不配做世子妃,觉得您比我强一万倍。您想进门,不是想伺候我,是想把我挤走,自己上位。”

她被我戳破心思,恼羞成怒。

“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不理她,扬声叫人:“来人,送表姑娘出去。”

两个婆子上来,架起柳若兰就往外拖。

柳若兰挣扎着,嘴里骂着:“沈阿桂!你别得意!世子不会喜欢你的!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丫鬟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她们,说:“往后,表姑娘再来,就说我不在。”

她们齐齐应声。

我转身进屋,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忽然有些累。

柳若兰那点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可她那句话,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她说,世子不会喜欢我的。

是真的吗?

世子对我好,我知道。可那好,是喜欢吗?

还是只是责任,只是怜悯,只是——因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媳妇。”

“咱们夫妻一体。”

“有我在,这些东西,不会没。”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把我当妻子,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开始在乎了。

在乎他是不是喜欢我。

在乎他会不会对别人好。

在乎他以后,会不会纳侧室,会不会宠别人。

我这是怎么了?

我明明说过的,不贪心。

我明明说过的,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为什么,我还是开始想了?

我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响了。

我坐起来,看见世子推门进来。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没什么。”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听说了,”他说,“柳若兰来闹过。她说什么了?”

我垂下眼,没吭声。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阿桂,”他说,“告诉我,她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认真。

我张了张嘴,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她说,你不会喜欢我的。”

他一愣。

然后他笑了。

“沈阿桂,”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说什么?

第六章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意:“怎么,吓着了?”

我回过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

“沈阿桂,”他说,“有些话,我本来想以后再说。可既然柳若兰闹了这一出,那我索性现在告诉你。”

我坐直身子,等着他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讨厌你。”

我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然后就是,我开始喜欢你了。”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开始喜欢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

他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自顾自往下说。

“那天在库房,你说你怕拿了东西,以后没了会难受。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

我:“……就因为这个?”

他摇头:“不全是。还有那天晚上,你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来生孩子的,不是来讨我欢心的。你说你不贪心,知足常乐。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挺难得的。”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我从小在侯府长大,见的女人多了。那些世家贵女,一个个眼高于顶,心里全是算计。柳若兰那样的,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只有你不一样。你不算计,不讨好,不贪心。你只是认认真真过日子,安安分分做自己。”

他看着我,目光柔和下来。

“沈阿桂,”他说,“和你在一起,我不用防着谁,不用猜心思,不用应付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以做我自己。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所以,”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不烦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凑近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沈阿桂,”他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不烦人,不是因为你本分,也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是因为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虽然你有时候确实挺傻的。”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可他看见了。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摇摇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没什么,”我说,“就是……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的眉头皱起来。

“以后,”他说,“我天天跟你说。”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沈阿桂,”他说,“从今天起,我睡房里。”

我一愣。

他继续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你睡床,我睡榻。咱们说说话,聊聊天。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真的搬进了房里。

他让人在窗边支了一张榻,铺上被褥,和我隔着一道屏风。

我躺在床上,他在屏风那边。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阿桂,”他忽然开口,“你睡了吗?”

“没。”

“那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想了想,开始说。

说我八岁起干活,说我在码头扛过货,说我在绣坊缝过补丁,说我在侯府擦过青石板。

他听着,时不时问一句。

“那时候,你苦不苦?”

“苦。可也习惯了。”

“现在呢?”

“现在不苦了。现在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人陪我说话。”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我天天陪你说话。”

我笑了,没应声。

可我心里,信了。

……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世子白天去当差,晚上回来陪我说话。有时候说他的事,有时候听我说我的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果然没碰我。

他说话算话,说要等两年,就真的等两年。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隔着屏风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个人,是我的。

我沈阿桂,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夫君。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那天是十五,我去给老封君请安。

一进门,就看见侯夫人也在。

她看见我,脸色淡淡的,没说话。

我给老封君请了安,又给侯夫人请了安。侯夫人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老封君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

“阿桂,”她说,“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点头:“挺好的。”

“阿衍呢?对你好不好?”

我又点头:“好。”

老封君笑了,拍拍我的手:“那就好。”

这时侯夫人忽然开口。

“老祖宗,”她说,“儿媳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老封君看着她:“什么事?”

侯夫人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儿媳想给世子纳个侧室。”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封君的眉头皱起来。

“纳侧室?”她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侯夫人说:“世子今年十九了,膝下犹虚。世子妃进门也一个月了,肚子还没动静。儿媳想着,不如纳个侧室进来,也好早日开枝散叶。”

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我。

我垂着眼,没吭声。

“阿桂,”老封君问,“你怎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老祖宗,”我说,“世子说,不急。”

侯夫人冷笑一声:“不急?他不急,我们急。王府三代单传,就他一根独苗。他不急,万一有个好歹,王府怎么办?”

我垂下眼,不说话了。

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等阿衍回来再说。”

侯夫人还想说什么,老封君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老封君。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阿桂,”她说,“你别怪她。她也是着急。”

我点头:“我知道。”

老封君又说:“阿衍既然说了不急,那就再等等。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逼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可我知道,她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

侯夫人是世子的亲娘,她想给儿子纳侧室,谁能拦得住?

……

晚上世子回来,我把这事告诉他。

他的眉头皱起来。

“我娘说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理她。这事儿,我做主。”

我看着他,问:“你真不想纳侧室?”

他愣了一下:“怎么,你希望我纳?”

我摇头:“不希望。”

他笑了:“那不就结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世子,”我说,“你娘是为了你好。你要是老不纳侧室,她肯定不高兴。”

他挑眉:“所以呢?”

我咬了咬嘴唇:“所以,要不你——”

“打住。”他打断我,“沈阿桂,我再说一遍,这事儿,我做主。我娘不高兴,我去哄。她再闹,我去挡。你只管安心待着,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他看见我的表情,笑了。

“怎么,感动了?”

我点头。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丫头,”他说,“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侯夫人那句话:肚子还没动静。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什么都没有。

我今年十六,世子十九。我们成亲一个月,他还没碰过我。

按理说,我不该急。

可侯夫人急了。

她急了,就会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

纳侧室。

万一她真的给世子纳了侧室,进来一个比她年轻的、比她好看的、比她更会讨人欢心的——世子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开始怕了。

怕失去他。

怕他喜欢上别人。

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老封君请安。

老封君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说没事。

可老封君不信。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

“阿桂,”她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酸了。

“老祖宗,”我说,“我怕。”

老封君的眉头皱起来:“怕什么?”

我低下头,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傻孩子,”她说,“怕什么?有我在呢。”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老祖宗,”我说,“世子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怕,怕这份好,留不住。”

老封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桂,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进王府吗?”

我摇头。

她说:“我当年,也是穷苦出身。我爹是个卖豆腐的,我娘给人洗衣裳。我十四岁那年,被老侯爷看中,纳进来做了妾。”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进门的时候,侯府里有正妻,有侧室,有通房,一屋子女人。老侯爷宠过我一阵子,可后来有了新人,就把我忘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我那时候,也怕。怕失宠,怕被人踩下去,怕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立足之地。可后来我想通了。”

她看着我,目光深邃。

“男人宠不宠你,是他的事。可你能不能活得好,是你的事。你要是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他身上,那你就输了。”

我愣住了。

她说:“阿衍对你好,是他的心意。可你不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那儿。你得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活法。他宠你,你好好过日子。他不宠你,你也能好好过日子。这样,才叫立得住。”

她拍拍我的手。

“阿桂,你还小,慢慢学。”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

世子对我好,是他的心意。可我不能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他身上。

我得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活法。

他宠我,我好好过日子。

他不宠我,我也能好好过日子。

这样,才叫立得住。

……

那天晚上,世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屋里做针线。

他走过来,拿起我绣的东西看了看。

“这是什么?”他问。

“荷包。”我说,“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会做这个?”

我点头:“会。我八岁起就做,做了八年了。”

他拿着荷包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绣着一对鸳鸯。

“好看。”他说,“我收着。”

他把荷包塞进怀里,在我身边坐下。

“今天心情不错?”他问。

我想了想,说:“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说:“世子,你对我好,我记着。可我也想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

“沈阿桂,”他说,“你长大了。”

我点点头。

是啊,我长大了。

可我不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三天后,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皇后娘娘的人,而是太后娘娘的人。

太后娘娘要见我。

第七章

太后娘娘,是皇帝的生母,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她召见我,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一次,没那么简单。

来传话的嬷嬷不苟言笑,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太后娘娘的寝宫——寿康宫。

寿康宫比坤宁宫更气派,也更压抑。

殿中燃着香,熏得人有些发晕。

太后娘娘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满头珠翠,气势惊人。

我跪下磕头,口称:“民女沈氏,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站起来,垂着眼,等着她问话。

她没问。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开始发毛,她才开口。

“走近些。”

我往前走了两步。

“再近些。”

我又走了两步,这回离她只有几步远了。

她打量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像是要把我里里外外看个透。

“倒是个老实模样。”她说,“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召你来吗?”她问。

我摇头。

她冷笑一声:“因为有人告你的状。”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告我的状?

谁?

她继续说:“有人告诉本宫,说你出身卑贱,不配做世子妃。说你是用妖媚手段迷惑了世子,说你是借着易孕体质攀附权贵。说你们家女子,都是狐媚子转世,专门勾引男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太后娘娘,”我跪下,“民女冤枉。”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冤枉?那你告诉本宫,你是不是易孕体质?”

我点头:“是。”

“你们家女子,是不是一碰就怀?”

我又点头:“是。”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那不就结了。就凭这一条,你就是个祸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后娘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里满是轻蔑。

“你以为,皇后护着你,本宫就拿你没办法?”她说,“本宫告诉你,这后宫,本宫说了算。本宫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说:“不过你放心,本宫不会杀你。杀了你,世子会恨本宫。本宫不傻。”

她顿了顿,又说:“本宫只是来告诉你,别太得意。世子对你好,是本宫还没开口。本宫要是开口,让他休了你,你猜,他会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

“回去吧,”她说,“好好想想本宫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寿康宫的。

只记得一路上,腿都是软的。

回到侯府,我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太后娘娘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她说,她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她说,她要是开口让世子休了我,世子会怎么做?

世子会怎么做?

会听她的吗?

会休了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太后娘娘是皇帝的生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的话,谁敢不听?

世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三品官。在太后娘娘面前,他算什么?

我忽然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失去他。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人。

我好不容易,才开始相信,他会一直对我好。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随时可能消失。

我趴在床上,眼泪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世子走进来,看见我趴在床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没抬头,也没吭声。

他伸手,把我翻过来,看见我满脸的泪,眉头皱起来。

“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

他不信,追着问:“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忽然不想瞒他了。

“太后娘娘召我进宫了。”我说。

他的脸色一变。

“她说什么了?”

我把太后娘娘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最后,他握住我的手。

“沈阿桂,”他说,“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说:“那你就记住,不管谁来,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会休你。太后娘娘也好,皇帝也好,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休你。”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别怕,”他说,“有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

有他在,我怕什么?

太后娘娘再厉害,能比得过他吗?

可我不知道,太后娘娘的手段,远不止如此。

……

三天后,世子被派去外地公干。

临走前,他来和我告别。

“最多半个月,”他说,“等我回来。”

我点头,帮他整理行装。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沈阿桂,”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别出门。谁来叫你都别去。等我回来。”

我点头:“好。”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了,我怎么办?

可我想起他的话:谁来叫你都别去。等他回来。

我信他。

可我没想到,第一个来叫我的,是侯夫人。

世子走的第二天,侯夫人派人来请我。

我去了。

她是世子的亲娘,我不能不去。

侯夫人在正院等我,看见我进来,脸上带着笑。

“阿桂来了,”她说,“坐。”

我坐下,心里却有些不安。

她从来不叫我阿桂。

她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侯夫人让人上茶,然后屏退左右。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阿桂,”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怪你。我这个做婆婆的,确实对你不够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她继续说:“可阿衍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你明白吗?”

我点头:“明白。”

她又叹了口气,忽然问:“阿桂,你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找你吗?”

我的心一紧。

她说:“是因为我。”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是我去求的太后娘娘。我想让她做主,给阿衍纳侧室。”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说:“阿桂,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阿衍是独苗,他必须多生。可他偏偏护着你,不肯纳侧室。我只能求太后娘娘帮忙。”

我深吸一口气,问:“太后娘娘答应了?”

她摇头:“没有。太后娘娘说,这事儿她不管。可她告诉我,她会亲自找你谈谈。”

我明白了。

太后娘娘找我,不是为了帮侯夫人。

她只是为了警告我。

让我知道,我的命,在她手里。

侯夫人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愧疚。

“阿桂,”她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没办法。你要是恨我,就恨吧。”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我说,“我不恨您。”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想给世子纳侧室,是为了王府好,为了世子好。我明白。”

她的眼眶红了。

“阿桂,”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站起身,给她行了个礼。

“夫人,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阿桂,”她说,“你等等。”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太后娘娘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你自己小心。”

我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

从正院出来,我一路往回走。

走到花园时,忽然有人叫住我。

“世子妃。”

我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丫鬟。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世子妃,有人想见您。请您跟我来。”

我皱眉:“谁?”

她摇头:“不能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想起世子的话:谁来叫你都别去。

我摇头:“我不去。”

那丫鬟急了:“世子妃,您一定要去。那人说,是关于世子的事。很重要的事。”

我的心一紧。

关于世子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我犹豫了。

那丫鬟催促道:“世子妃,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可我不知道,这一去,等着我的是什么。

丫鬟带我穿过花园,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我问。

丫鬟没回答。

我回过头,看见她转身跑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转身想走。

可门忽然关上了。

我冲到门口,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

有人从外面锁上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中计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妃,别来无恙?”

我回过头。

柳若兰站在院子中央,笑得满脸恶意。

第八章

柳若兰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站在那儿,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毒蛇。

“世子妃,”她笑着,“您可算来了。我等您好久了。”

我看着她,心里的慌乱压下去,脑子飞速转着。

“柳若兰,”我说,“你想干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想干什么?”她走近我,“我想让您明白一件事。”

她在我面前站定,压低声音:“您,不配做世子妃。”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以为,把我关在这儿,就能怎样?”我问。

她笑得更开心了。

“关您?不不不,关您有什么意思?”她拍拍手,“我只是想让您看看,一场好戏。”

她话音刚落,院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愣住了。

是世子。

他穿着公干的官服,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可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走了吗?

柳若兰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阿衍哥!”她喊,“你回来了!”

世子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柳若兰,”他说,“你让人传信给我,说阿桂出事了,让我赶紧回来。她在哪儿?”

柳若兰笑了,指了指我。

世子转过头,看见我,愣住了。

“阿桂?”

他快步朝我走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我摇头:“我没事。”

他松了口气,转向柳若兰,脸色沉下来。

“柳若兰,你骗我?”

柳若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阿衍哥,”她说,“我可没骗你。世子妃确实出事了。”

她拍拍手。

院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太后娘娘的人。

一队侍卫,簇拥着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走进来,目光从世子身上扫到我身上,最后落在柳若兰身上。

“表姑娘,”她说,“您说的,可是真的?”

柳若兰跪下,一脸悲戚。

“嬷嬷明鉴,”她说,“世子妃与人私通,被我撞破。她威胁我,让我不许说出去。我没办法,只能求太后娘娘做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私通?

她说我私通?

世子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震惊。

“阿桂,”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柳若兰冷笑一声:“没做?那你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转头看向那嬷嬷:“嬷嬷,人赃并获,您亲眼看见了。世子妃与奸夫在此幽会,被我撞破。您说,该怎么办?”

那嬷嬷看向世子,目光复杂。

“世子,”她说,“您怎么说?”

世子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是被骗来的。可谁会信?

柳若兰设了这个局,把我骗来,又把世子骗来,还叫来了太后娘娘的人。

她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忽然想起太后娘娘的话。

她说,她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原来,她说的不是自己动手。

她是借刀杀人。

柳若兰就是那把刀。

我看着世子,心里涌上一股绝望。

他会信我吗?

还是,会信柳若兰?

我等着他的回答。

世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最后,他开口了。

他转向那嬷嬷,一字一句道:“我信她。”

柳若兰脸色一变。

那嬷嬷也愣住了。

世子继续说:“她是我媳妇,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不会做那种事。”

柳若兰急了:“阿衍哥!你亲眼看见她在这儿!她一个妇道人家,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不是私通是什么?”

世子看着她,目光冷下来。

“柳若兰,”他说,“你少在这儿颠倒黑白。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你怎么知道她私通?”

柳若兰被问住了。

世子一步步逼近她:“你让人传信给我,说她出事了,让我赶紧回来。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你一直盯着她,对不对?”

柳若兰后退一步,脸色白了。

世子继续说:“你设这个局,把她骗来,又把我骗来,还叫来太后娘娘的人。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她,对不对?”

柳若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可那嬷嬷开口了。

“世子,”她说,“您说得有道理。可表姑娘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世子妃确实一个人出现在这儿。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世子看向她,目光锐利。

“嬷嬷,”他说,“您要说法,我给。她是被人骗来的。骗她的人,就是柳若兰。”

嬷嬷皱眉:“可有证据?”

世子说:“证据,我会查。可在这之前,谁也别想动她。”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护在身后。

柳若兰站在那儿,脸色惨白。

那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世子,”她说,“您护着她,老奴明白。可太后娘娘那儿,您得有个交代。”

世子说:“我会亲自去跟太后娘娘解释。”

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

柳若兰也想走,被世子叫住。

“柳若兰,”他说,“你等着。”

柳若兰回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阿衍哥,”她说,“你就这么护着她?”

世子没说话。

柳若兰笑了,笑得凄凉。

“我从小喜欢你,喜欢了十年。你从来不正眼看我。她一个粗使丫头,进门才一个月,你就把她当宝贝。凭什么?”

世子看着她,目光平静。

“凭她,”他说,“比你强一万倍。”

柳若兰的脸扭曲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世子转过身,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眼眶酸得厉害。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有我在。”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你怎么就信我?”我问。

他笑了。

“因为你是沈阿桂,”他说,“你不会骗我。”

那天晚上,世子亲自送我回院。

他让我好好休息,说他要进宫一趟,去跟太后娘娘解释。

我拉着他,不想让他走。

他拍拍我的手,说:“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走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太后娘娘会信他吗?

会放过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被人欺负了。

柳若兰这一局,差点把我害死。

要不是世子信我,我今天就完了。

我不能总是靠他护着。

我得自己立起来。

……

第二天一早,世子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但脸上带着笑。

“没事了,”他说,“太后娘娘信了。”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不过,柳若兰被太后娘娘召进宫了。”

我一愣。

他冷笑一声:“她想害你,太后娘娘可不想被人当刀使。她这一进宫,能不能出来,还两说。”

我心里五味杂陈。

柳若兰害我,我恨她。

可听说她可能要倒霉,我又有些不忍。

世子看出我的心思,叹了口气。

“阿桂,”他说,“你就是太心软。”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拉着我的手,说:“不管怎样,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我点点头。

可我知道,这句话,他说早了。

因为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九章

我是被一阵恶心惊醒的。

那天早上,我刚坐起来,胃里就开始翻腾。我捂住嘴,冲到痰盂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世子还没走,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吐成那样,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他扶着我,“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我摇摇头,想说没事,可一张嘴又吐了。

世子慌了,扬声叫人:“来人!去请大夫!快!”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侯府常用的。

他给我把了脉,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朝世子拱手:“恭喜世子,世子妃有喜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世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有喜?

我怀孕了?

世子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大夫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世、世子妃有喜了,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

世子松开他,转身看着我。

那表情,简直像见了鬼。

我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这里面,有孩子了?

我和他的孩子?

世子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极了。

“阿桂,”他说,“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

“阿桂,”他说,“我们有孩子了。”

他伸手,覆在我放在小腹的手上。

他的手在抖。

他在发抖。

我忽然不紧张了。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我说,“我们有孩子了。”

……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

老封君第一个赶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世子非让我躺着,说头三个月要小心。

老封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我的手。

“阿桂,”她的眼眶红了,“好孩子,好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她盼这个孩子,盼了多少年了。

侯夫人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进来,在我床边站定。

“阿桂,”她说,“好好养着。”

我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世子送她出去,回来后对我说:“我娘其实挺高兴的,她就是拉不下脸。”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世子让人搬走了屏风。

他把榻挪到床边,自己睡在榻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我。

我躺在床上,他在榻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阿桂,”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侧过身,隔着黑暗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

“世子,”我说,“我也谢谢你。”

他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我不知道,幸福这东西,总是脆弱的。

……

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有侯府的亲戚,有世子的同僚,有各家各府的夫人小姐。我每天迎来送往,累得够呛。

可最让我意外的,是宫里来的人。

先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赏赐,整整两大箱子。补品、布料、首饰,什么都有。

然后是太后娘娘。

她也派人送来了赏赐,比皇后娘娘的还多。来传话的嬷嬷说,太后娘娘让我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她要亲自给孩子赐名。

我跪着接了赏,心里却五味杂陈。

太后娘娘,不是不喜欢我吗?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世子说,她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不管怎样,这孩子,是王府的独苗。太后娘娘再不喜欢我,也得喜欢这个孩子。

可我不知道,太后娘娘的心思,没那么简单。

……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那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回是太后娘娘亲自召见。

世子不放心,要陪我一起去。

可传话的嬷嬷说,太后娘娘只见我一个人。

世子脸色很难看,可也没办法。

我安慰他:“没事的,太后娘娘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早去早回,”他说,“我等你。”

我点点头,跟着嬷嬷进了宫。

寿康宫还和上次一样,威严而压抑。

太后娘娘坐在上首,看见我进来,脸上竟然带了笑。

“来了?”她说,“赐座。”

我坐下,手护着肚子。

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看了很久。

“几个月了?”她问。

“回太后娘娘,五个月了。”

她点点头,忽然问:“是男是女,知道吗?”

我摇头:“还不知道。”

她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沈氏,”她说,“本宫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的心一紧。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极了。

“本宫想好了,”她说,“你这孩子,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以后,抱进宫来,本宫亲自抚养。”

我愣住了。

抱进宫?

亲自抚养?

“太后娘娘,”我开口,“民女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打断我,“本宫这是抬举你。你的孩子,要是由本宫抚养,那就是半个皇子。将来长大了,前程不可限量。”

我跪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这是要抢我的孩子?

“太后娘娘,”我说,“民女感激您的抬举。可这孩子,是世子的骨肉,是王府的独苗。他得留在王府,继承爵位。”

太后娘娘的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在拒绝本宫?”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太后娘娘,”我说,“民女不敢拒绝。可这孩子,真的不能进宫。”

她冷笑一声。

“不能进宫?你以为,本宫是和你商量?”

我的心沉到谷底。

她继续说:“本宫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孩子生下来,本宫就派人来接。你要是敢拦着——”

她顿了顿,目光冷下来。

“本宫有无数种办法,让你永远见不到这孩子。”

我的手脚冰凉。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杀了我的孩子?

还是杀了我?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行了,”她说,“起来吧。别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站起来,腿都在抖。

她挥挥手:“回去吧。记住本宫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寿康宫的。

只记得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侯府,我一头扎进世子怀里。

他抱着我,问:“怎么了?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我把话告诉他。

他的脸色变了。

“她要抢孩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他抱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阿桂,”他说,“你放心。这孩子,谁也抢不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我保证。”他说。

可我不知道,他拿什么保证。

太后娘娘是皇帝的生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的话,谁敢不听?

世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三品官。

他能对抗太后娘娘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他开始忙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可我知道,他在想办法。

他在想办法,保护我们的孩子。

……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那天晚上,世子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阿桂,”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的心一紧。

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找到办法了。”

我愣住了。

他说:“我找到办法,让太后娘娘不能抢咱们的孩子了。”

我问:“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向圣上请旨,封你为诰命夫人。”

我愣住了。

诰命夫人?

那是什么?

他解释说:“诰命夫人,是有品级的命妇。你一旦有了品级,就是朝廷命官的家眷,受朝廷保护。太后娘娘再厉害,也不能随意处置朝廷命妇。她要是敢抢你的孩子,就是与朝廷为敌。”

我听懂了。

可我又不懂。

“圣上会同意吗?”我问。

他笑了。

“圣上已经同意了。”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圣上说,你怀孕有功,又得了皇后娘娘的喜欢,封个诰命,理所应当。”

我的眼眶酸了。

“世子,”我说,“你为了这事,跑了多少趟?”

他摇摇头,没回答。

可我知道,一定不少。

他握着我的手,说:“阿桂,从今以后,你是有品级的命妇了。谁也欺负不了你。”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这个人,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做了这么多。

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夫君。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泪。

“别哭,”他说,“对眼睛不好。”

我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阿桂,”他说,“快了。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一家三口。

好好过日子。

多好啊。

可我不知道,这个“一家三口”,会变成什么样。

半个月后,我生了。

是个儿子。

第十章

生孩子的疼,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冒冷汗。

从早上疼到晚上,整整一天一夜。稳婆说头胎都这样,让我忍忍。我咬着牙,抓着床单,疼得浑身发抖。

世子在外头等着,一步都没离开。

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后来稳婆说,世子爷把门槛都踩秃了。

可我没心思笑。

疼。

太疼了。

疼得我想死。

可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摸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

他在踢我。

他在告诉我,娘,我在这儿呢,你再坚持坚持。

我就咬牙坚持。

终于,在掌灯时分,孩子出来了。

“哇”的一声啼哭,响彻整个院子。

我浑身一松,瘫在床上。

稳婆抱着孩子给我看:“恭喜世子妃,是个小公子!”

我看着他,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

可我知道,他是我的孩子。

我和他的孩子。

世子冲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

他看见我,看见孩子,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在我床边蹲下。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笑了。

“怎么,”我说,“高兴傻了?”

他点点头。

然后他伸手,把孩子抱过去。

他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阿桂,”他说,“谢谢你。”

我摇摇头。

他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阿桂,”他说,“咱们有儿子了。”

我点点头。

他的眼眶红了。

我的眼眶也红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

可那哭声,是我们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

孩子出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

老封君第一个赶过来。

她抱着孩子,老泪纵横。

“好孩子,”她摸着孩子的脸,“好孩子。”

侯夫人也来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目光复杂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阿桂,”她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对我说这种话。

我点点头:“谢谢夫人。”

她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封君抱着孩子,笑呵呵地说:“这孩子,长得像阿衍。你看这眉眼,这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世子。

确实挺像的。

老封君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世子抱着孩子,舍不得放下。

我看着他们爷儿俩,心里暖洋洋的。

“阿桂,”他忽然问,“咱们给他起个什么名?”

我想了想,说:“你起吧。”

他想了想,说:“叫王铮,好不好?铮铮铁骨的铮。”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希望他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点点头:“好。”

他把孩子举起来,对着他说:“王铮,从今天起,你叫王铮了。”

孩子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我们俩都笑了。

……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娘娘的人。

那嬷嬷进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喂奶。

她站在门口,笑得满脸和气。

“世子妃,”她说,“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小公子进宫。”

我的心一沉。

这么快。

她这么快就来了。

我抱着孩子,没动。

“嬷嬷,”我说,“孩子还小,离不开娘。等大些再说吧。”

那嬷嬷的笑容淡了。

“世子妃,”她说,“太后娘娘的旨意,您敢违抗?”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火。

“嬷嬷,”我说,“我不是违抗。我只是说,孩子太小,不能离开娘。”

她冷笑一声。

“世子妃,”她说,“您别忘了,您是什么身份。太后娘娘要这孩子,是抬举您。您别不识好歹。”

我抱紧孩子,不吭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

“把孩子给我。”她说。

我往后缩了缩。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世子走进来。

他看见那嬷嬷,脸色一沉。

“你来干什么?”他问。

那嬷嬷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又堆起来。

“世子爷,”她说,“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小公子进宫。”

世子冷笑一声。

“太后娘娘的旨意?”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那嬷嬷愣住了。

世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展开。

是圣旨。

他说:“圣上刚刚下旨,封王铮为勇毅侯府世子。太后娘娘想养他,得先问问圣上同不同意。”

那嬷嬷脸色变了。

世子继续说:“圣上说了,王铮是勇毅侯府的独苗,必须留在侯府,继承爵位。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看着那嬷嬷,一字一句道:“任何人,包括太后娘娘。”

那嬷嬷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抱着孩子,看着世子。

“圣上真的下旨了?”我问。

他笑了。

“真的。”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早就料到太后娘娘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孩子一落地,我就进宫请旨了。”

我看着他,眼眶酸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

他伸手,把我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阿桂,”他说,“我说过,这孩子,谁也抢不走。”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嫁对了人。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和孩子,有了依靠。

……

孩子满月那天,侯府大摆宴席。

来的客人很多,有世子的同僚,有侯府的亲戚,还有各家各府的夫人小姐。

老封君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侯夫人也来了,这回她抱着孩子,也笑了。

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一块长命锁,说是她亲自挑的。

太后娘娘也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一对金镯子,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没去细想她是什么意思。

反正孩子在我身边,谁也抢不走。

宴席上,世子一直陪着我。

他给我夹菜,给我倒茶,照顾得无微不至。

旁边的人看了,都笑着说:“世子爷真是疼媳妇。”

他听了,也不恼,只是笑。

我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男人,是我的。

这个孩子,是我们的。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我不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边境传来消息。

北狄入侵,边关告急。

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出兵。

世子上朝回来,脸色很凝重。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圣上让我挂帅出征。”

我的心一沉。

出征?

去打仗?

他握住我的手,说:“阿桂,我必须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坚定。

我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不去。

可我知道,不能。

他是臣子,圣上让他去,他必须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三天后。”

三天。

我点点头:“好。”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阿桂,”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摇头。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说,“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等我。”他说。

我点头。

三天后,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他,轻声说:“铮儿,你爹去打坏人去了。等他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孩子动了动嘴,像是在笑。

我也笑了。

可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了,我怎么办?

我想起他的话:等我。

好,我等你。

一年,两年,三年。

我等你。

可我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五年。

第十一章

五年。

五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孩子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的小小子。眉眼越长越像他爹,每次看见,我的心就揪一下。

五年里,我收到过他的信。

不多,一共七封。

第一封说,到了边关,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

第二封说,打了一场胜仗,圣上嘉奖了。

第三封说,北狄又来了,战事吃紧,可能很久不能写信。

然后是一年的沉默。

第四封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死了。信很短,只有几个字:我还活着,等我。

我拿着信,哭了整整一宿。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说:等我。

我等着。

可我等来的,是谣言。

有人说,世子战死了。

有人说,世子被俘了。

有人说,世子娶了北狄公主,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信谁。

可我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每年我的生辰,都会有人送来一支簪子。玉的,雕着梅花,和当初他在库房里拿给我看的那支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是谁送的。

可我知道。

是他。

他还活着。

他还在想着我。

第五年生辰那天,簪子没来。

我等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沉到谷底。

他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我抱着孩子,整夜整夜睡不着。

老封君安慰我,说不会有事的。侯夫人也来了,她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红了眼眶。

我知道,她们也怕。

她们也怕,他回不来了。

可她们不敢说。

……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

北狄退了。

大军凯旋。

我站在城门口,从早上等到傍晚。

人群一波一波地过,没有他。

我安慰自己,也许在后面。

天快黑了,我还站着。

孩子拉着我的手,问:“娘,爹爹呢?”

我说:“快了,再等等。”

可我心里,越来越慌。

就在这时,有人喊:“来了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领头的是一个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可那不是他。

我的心沉下去。

就在这时,那将军勒住马,看向我。

他跳下马,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摘下头盔。

我愣住了。

是他。

是他!

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黑了,瘦了,脸上多了道疤。

可那双眼睛,还是我熟悉的眼睛。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目光复杂极了。

“阿桂,”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没出口,眼泪先流下来。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五年了。

五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孩子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

“铮儿?”他问。

孩子点点头。

他蹲下来,和孩子平视。

“我是你爹,”他说,“我回来了。”

孩子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疤。

“疼吗?”孩子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他说,“看见你,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

……

夜深了,孩子睡着了。

世子躺在榻上,我躺在床上。

隔着五年的时光,我们谁都没睡着。

“阿桂,”他忽然开口,“这五年,你辛苦了。”

我摇摇头:“不辛苦。等你,不辛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我的心一紧。

他说:“有一次,我被围了。七天七夜,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想起你,想起铮儿。我想,我不能死。我死了,你们怎么办?”

我的眼眶酸了。

他继续说:“我就带着兄弟们,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我听着,心里又疼又暖。

他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回来了。

为了我,为了孩子,他回来了。

“阿桂,”他说,“以后,我再也不走了。”

我点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的心一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脸上的疤,不是敌人砍的。”

我愣住了。

“是有人害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我身边,有内奸。”

我坐起来,看着他。

他也坐起来,看着我。

“阿桂,”他说,“有人想要我的命。这人,就在京城,就在咱们身边。”

我的手脚冰凉。

他说:“我回来,就是为了抓这个人。”

我问:“是谁?”

他摇摇头:“还不知道。可快了。”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

“阿桂,”他说,“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事。你别怕,有我在。”

我点点头。

可我心里,乱成一团。

有人要害他。

这人,就在京城,就在咱们身边。

是谁?

我想起这些年发生的事。

想起太后娘娘的威胁,想起柳若兰的陷害,想起侯夫人的冷淡。

会是她们吗?

还是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暴风雨,又要来了。

……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

圣上召见世子。

世子换了朝服,进宫去了。

我坐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圣上说,北狄虽退,可余孽未清。他让我再去一趟。”

我愣住了。

再去?

不是说不走了吗?

他继续说:“我不去。我辞了。”

我的心一紧。

“圣上同意了?”

他摇摇头:“没有。圣上很生气。他说我抗旨不遵,要治我的罪。”

我的脸色白了。

他看着我,笑了。

“怕什么?”他说,“最多就是贬官。贬了就贬了,反正我不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说:“阿桂,我说过,再也不走了。说话算话。”

我看着他,眼眶酸了。

这个人,为了我,连官都不要了。

我何德何能。

可他不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三天后,圣上降旨。

世子抗旨不遵,着即削去云麾使职,降为庶民。

侯府上下,一片哗然。

老封君气得病倒了。

侯夫人哭得死去活来。

世子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在家陪我和孩子。

他说:“不当官也好。往后,我就守着你们娘儿俩,过安生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一个月后,有人来了。

是太后娘娘的人。

那嬷嬷站在我面前,笑得满脸恶意。

“世子妃,”她说,“太后娘娘有请。”

第十二章

我去了。

太后娘娘的寿康宫,还和从前一样,威严而压抑。

她坐在上首,看见我进来,笑了。

“来了?”她说,“坐吧。”

我坐下,手放在膝上,等着她开口。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沈氏,”她说,“你知不知道,阿衍为什么会被削职?”

我说:“因为他抗旨不遵。”

她笑了。

“抗旨不遵?”她摇摇头,“不对。是因为本宫。”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是本宫让圣上派他去边关的。他不去,本宫就让他丢官。”

我问:“为什么?”

她看着我,笑容里满是恶意。

“为什么?因为本宫不喜欢你。”

我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沈氏,”她说,“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摇头。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

“因为本宫的儿子,不听话。”

我愣住了。

她的儿子?

皇帝?

她继续说:“他宠皇后,不宠本宫。他听皇后的话,不听本宫的话。他让皇后生的儿子当太子,不让本宫喜欢的皇子当太子。本宫恨他,恨皇后,恨你们所有人。”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她说:“本宫动不了皇帝,动不了皇后,还动不了你吗?你一个粗使丫头,凭什么嫁进王府?凭什么生儿子?凭什么让阿衍那么护着你?”

她越说越激动,脸都扭曲了。

“本宫就是要让你不好过。本宫就是要让阿衍丢官。本宫就是要让你们一家不得安宁。”

我站起身,看着她。

“太后娘娘,”我说,“您恨皇帝,恨皇后,为什么要拿我们出气?”

她冷笑一声。

“因为你们好欺负。”

我说:“您错了。”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觉得我们好欺负,可您错了。世子是丢官了,可他还有我,还有孩子,还有家。您呢?您有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我说:“您有恨,有嫉妒,有疯狂。您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您什么都没有。您孤独了一辈子,还要让所有人都陪着您孤独。您可怜。”

她的脸涨红了。

“你!”她指着我,“你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我看着她,不退不让。

“太后娘娘,”我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句话。”

她瞪着我。

我说:“您恨谁,是您的事。可您要是再动我的人,我不会再忍了。”

她冷笑一声:“你?你能怎样?”

我说:“我能让您,后悔一辈子。”

她愣住了。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的怒吼:“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走出寿康宫的那一刻,我忽然想笑。

她以为我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粗使丫头。

可她错了。

五年了。

我等了五年,也想了五年。

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被人欺负了。

我有孩子,有家,有他要守护的人。

谁想动他们,我就跟谁拼命。

太后娘娘也好,天王老子也好。

都一样。

……

回到侯府,世子正在院子里陪孩子玩。

看见我回来,他迎上来。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她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说了一些疯话。”

他皱眉。

我拉着他的手,说:“世子,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咱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

他看着我,笑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孩子趴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问:“爹,那颗最亮的是什么?”

他说:“那是北斗星。它一直在那儿,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孩子问:“它永远不会走吗?”

他点点头:“不会。它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你回家。”

孩子笑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抱着孩子,我靠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可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知道,以后还会有风浪。

可我不怕了。

有他在,有孩子在,我什么都不怕。

……

三个月后,圣上下旨,恢复了世子的官职。

据说,是皇后娘娘在圣上面前替我们说了话。

据说,太后娘娘病了,病得很重,再也没力气折腾了。

我去坤宁宫谢恩的时候,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说了一番话。

“沈氏,”她说,“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帮你吗?”

我摇头。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本宫看见你,就看见当年的自己。”她说,“本宫刚进宫的时候,也是被人欺负。可本宫挺过来了。你也挺过来了。这说明,咱们是一样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说:“以后,常来宫里坐坐。陪本宫说说话。”

我点点头。

从坤宁宫出来,阳光正好。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忽然想起那年,在侯府的后院,老封君问我:“沈阿桂,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孙儿?”

那时候我以为,是泼天的富贵砸中了我。

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富贵,是缘分。

是他,是我,是孩子,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缘分。

我低下头,笑了。

然后我迈步,往家走。

家里,有人在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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