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琉汐见苏陌都太子少保了,还跟个小小举子置气,有些哭笑不得。
圣人有云,君子畏德不畏威。
在冷琉汐看来,各国前来大武朝拜,正是大武德之体现。
给各国使团礼遇,也是无妨,不然如何显露大武之宽阔胸襟?
只不过她想不到,向来对朝政没什么兴趣,还是自己逼他当文官的苏陌,见得此事,反应竞如此之大。他对王泽说的话,怕是冲著自己来,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冷琉汐著实有些不解。
但苏陌这话,她还真不好回答。
科举乃朝廷伦才制度,便是女帝都不好随意干涉。
如果顺著苏陌说,对方定考不上。
但万一人家真考上了,自己总不能无由来的,除其榜上之名吧?
不过,冷琉汐也知道,苏陌最好面子。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驳了他的话,定要不高兴的。
因此她想了想,便笑道:「当今圣人,用人德行为先。」
「妾身以为,即便他侥幸登榜,殿试定也进不了二榜。」
听到冷琉汐这话,那举子顿时脸色微沉,不悦的哼了一声。
要不是见冷琉汐身为女子,关键异常的漂亮,怕已经忍不住叱嗬之了。
尽管同进士出身也是不错,铁定比苏陌说他无法登科的好。
但没考之前,就被人说定进不了二榜。
简直就跟后世高考前,说最多只能考个大专,本科定上不了,能高兴?
没撸起袖子打人就算涵养好!
王修之见那举子一脸黑沉,也是无语了。
女帝是无法左右举子登科。
但殿试,是女帝亲自监考、审卷、排名!
天子无戏言。
说了他进不了二榜,铁定进不了的。
此子官途,怕是到头了。
凌涛见苏陌与那绝美女子,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讨论科举之事。
心中顿时是怕了。
万一叫锦衣卫或者御史听去,又或者落第之人听到,不忿之下一个举报,后果那就严重了。科举舞弊乃大罪!
但凡读书人,沾上此罪边角,一辈子就完了。
他哪还敢逗留,急忙朝王泽道别一声,便与其他同样心惊胆战的举子,匆匆离去。
王修之这时终于说话了:「苏大人、冷大人。」
「某需带他等进京,寻个客栈安顿下来,就此别过两位大人。」
尽管不知女帝与苏侯为何突然到了京城之外,但定有要事。
王修之自然不会留下来当那夹心墙。
苏陌笑道:「去我那大院得了。」
「反正房间多著,王泽他们也不是外人,没必要花那冤枉钱,呃,王泽想去永安会馆也行。」没走出多远的凌涛,听到这话,心中又是暗暗一惊。
这年少郎君,果然身份不凡!
能在京城有座大宅的,能是普通人?
王修之闻言,不禁微微感动。
苏侯对自己人确实没得说的一一护短且大方!
忆纾能找著如此一个夫君,确实是她的福分,也是薛家的福分。
等王修之带著王泽等人离去。
苏陌朝冷琉汐说道:「沧澜国的使节团已经看了,琉汐该回去了吧?」
说著,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沧澜女君,说是求援而来,怕也有威胁示威之意。」
「那一千精兵,看著确实精锐得很。」
苏陌在清河卫所看了许久有关沧澜国的资料,结果下值的时候,女帝突然微服来寻,要与他去一窥沧澜使节团的虚实。
因此才在城外正好见著王修之等人。
听苏陌如此说道,冷琉汐点了点头:「确实有此意。」
「不过,妾身以为,其亦是担心大武不出兵,才故意展示沧澜精锐,好叫大武知道,若两国联手,定能叫大煦吃个大亏!」
停了停,她又笑道:「此处说话不便,咱回去再说。」
苏陌微微一愣:「我有事要回孤峰山啊。」
女帝眨了眨眼睛,看似很是怀疑苏陌这话的真实性:「何事?」
苏陌只能解释说道:「真有事。」
「今天是孤峰山匠人、雇工发放工钱的日子。」
「此次发的乃是孤峰山纸币,得回去盯著,免得出现变故。」
冷琉汐眼睛微微一亮:「郎君为何对纸钞如此重视?莫非其中有什么学问是妾身所不晓的?」苏陌咳嗽一声:「哪来的学问,无非是发放纸钞方便点而已。」
冷琉汐掩嘴一笑:「郎君可知,每回郎君顾左右而言他之时,都会先咳嗽一声?」
苏陌……
冷琉汐眨了眨眼睛,又笑道:「妾身也想看看,郎君是如何发放的纸钞,定要把郎君的秘密给揪出来!苏陌……
冷琉汐又补充一句:「再说,郎君府上,有妾身的房间,今夜在郎君府上住下来便是!」
女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陌还能说啥?
这又不是历史上的古代。
女帝乃天婴境恐怖仙道术士!
阁老尚书大臣们,都不敢奢望把女帝困在皇宫高墙之内。
女帝硬要跟著自己回孤峰山,苏陌没办法。
刚想让侯在附近的姜老实驾驭马车过来。
安五神出鬼没的现身,手中还推著一辆限量版的自行车。
女帝主动坐车架上,素手拍了拍鹿皮坐垫:「郎君,快开车!」
苏陌哭笑不得。
只能在众多路人羡慕的目光中,骑上了自行车。
载著绝美女帝,一路风驰电掣朝孤峰山疾驰而去。
到了孤峰山脚下。
不出苏陌所料,果然见到极多雇工,拿著纸钞跟商贩购买货物。
商贩毫不犹豫的拒绝。
冷琉汐见此,有些愕然:「孤峰山上不是亦有商铺吗?」
「他等为何会拿纸钞与商贩购物?」
她记得苏陌说过,纸钞只在孤峰山内部,及名下商铺使用。
寻常小商贩定不可能收取的。
苏陌解释说道:「此时山中商铺,定人满为患。」
「排队晚了的,心急之下,便使纸钞与商贩购货,把纸钞尽快花出去方才安心。」
冷琉汐眨了眨眼睛看著苏陌:「他等如此信不过郎君,郎君竟看似不担心?」
苏陌笑道:「白花花的银子,变成这一片薄纸,谁能接受得来。」
停了停,又道:「之前,柳思云已购置足十万两银子的物资,运回山中。」
「本就预料,所发放出去的纸钞,半月乃至更短时间,便全部收回来。」
冷琉汐更是不解:「既然如此,郎君此举,岂不是白费功夫?」
苏陌摆摆手:「此事本急躁不得。」
「待雇工、匠人晓得,纸钞能购到一切所需生活物资,便不会担心纸钞无用。」
「信心来了,纸钞更为便利,雇工匠人自然会选择使用纸钞。」
冷琉汐闻言,若有所思。
等两人上了山,果然见到,商铺区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每一家商铺外面,都排著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更有因争夺位置吵闹甚至动手的。
所有人都争先抢后的,要把纸钞换成米粮油盐布匹等等。
要不是柳思云早有预料,把孤峰山预备役乃至正规军都派了不少过来,维持秩序,此时恐怕已打成一团!
苏陌远远看到,柳思云、沈幼娘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盯著。
意外的是,林墨音居然也在。
看来她对自家的买卖也是极为上心。
见到苏陌与女帝骑车过来,林墨音三人微微愕然,不过也没太大意外。
女帝来孤峰山,已见怪不怪。
除了皇宫,估计也就来孤峰山来得最勤了。
「臣……民女……见过陛下!」三人恭敬朝女帝行礼。
女帝摆摆手:「尔等无需多礼。」
停了停,又笑道:「朕微服前来,你们当朕是自家人得了。」
「朕在苏郎君府上,可是有自己房间的。」
林墨音……
心中却忍不住暗想,郎君昨夜未归,怕又住进宫中了。
陛下与郎君关系越发亲密,已彻底的不加掩饰!
难道……难道郎君这坏蛋得手了?
与陛下进展到哪一步了?
当然,这话打死林墨音都不敢说出来的!
冷琉汐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商铺区,随口朝柳思云问道:「今日发放纸钞,可有变故发生?」柳思云连忙道:「回陛下……」
冷琉汐柳眉微微一皱。
柳思云马上改口:「回冷大人……回姐姐的话,雇工等不敢不收纸钞,但纸钞到手后,便第一时间前去购置货物,开始确实有些骚乱。」
「后见纸钞真能购置货物,且货价降低一成,又见商铺内货物堆积如山,多少安心不少,亦守规矩许多,并无闹出什么乱子。」
冷琉汐看著对柳思云「姐姐」的称呼甚是满意。
当下轻笑道:「货价降一成,他等定是容易接受纸钞。」
微微一顿之后,柳眉突然一皱:「但如此一来,郎君卖货挣的钱银,岂不是少了许多?」
「即便按常价售货,他等亦会把纸钞用完。」
柳思云解释道:「此乃是郎君所提,妾身亦如此与郎君言。」
「郎君说,此举可极大缩短邑民、雇工等,接受纸钞的时间。」
冷琉汐眼中异色闪过,随后看向苏陌:「郎君便如此著急,叫邑民使这纸钞?」
「甚至不惜如此让利,只为缩短普及纸钞时限?」
价值十万两的货物,让利一成。
那就是足一万两银子!
赏赐大臣,十两银子都拿得出手的女帝,自然要问清楚究竞何故,苏陌为何无端端把自家的钱送给邑民,且一送就是一万两。
她当大武皇帝许久,都从没试过如此的败家!
苏陌笑道:「纸钞本来不值钱,让利一成,我还是挣大了啊!」
冷琉汐俏目一亮:「对!郎君果真生财有术!」
「呃……不对!」
冷琉汐陡然反应过来:「郎君发行的纸钞,不是随时能换为银子吗?」
「若发钱银,邑户购买货物,钱银亦是回郎君手上。」
「如此一来一回,郎君使这纸钞,仍是亏损一成!」
她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瞪大眼睛看著苏陌:「再者!」
「商贾知晓此事,自会从那些存有纸钞的邑民手中收取回去,然后使纸钞购置孤峰山商货,不就能节省许多购货花销?」
冷琉汐狐疑的看向苏陌:「莫非,这才是郎君真正意图所在?」
「好叫那等商贾,亦使孤峰山之纸钞?」
苏陌顿时吃惊的看向女帝。
想不到她转眼之间,便猜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钱币的意义在于流通。
否则,再多的金银,藏地窖之中,亦与石头无疑。
流通,最关键的是经商买卖。
只要商贾接受纸钞,跟商贾购买货物的百姓,自然会逐渐接受。
一旦大武权力中心的神京,大量的人使用纸钞,自然也会慢慢的往外辐射!
见女帝狐疑的死死看著自己。
苏陌迟疑了下,最后还是点点头:「正如琉汐所言,此确实是我的计划。」
冷琉汐皱眉问道:「何解?」
尽管语气听著没什么特别情绪,诸如猜忌什么的。
但林墨音三人,还是心中微微一惊,忍不住纷纷朝苏陌看去。
苏陌表情也肃然起来,目光与女帝对视在一起,缓缓说道:「国无农则不稳,无商则不富。」冷琉汐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苏陌跟著又道:「如今有了红薯,且此物极其容易繁殖,可快速大范围的推广,植于那等不适合种植米粮黍麦的贫瘠之地,极大的提升大武粮食产量。」
「有了此物,国稳矣。」
冷琉汐闻言,心中不禁迟疑了下。
此时,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这纸钞,不是表面看的那么简单!
大武帝王的身份,让她不受控制的生出疑惑!
但冷琉汐旋即一想。
郎君连红薯都进献上来,此为大武之江山社稷,还有那同样重要,军事价值意义巨大的水泥!还有神臂弓、八牛弩、精钢配方、酒精等等,无一不是神物!
自己竞怀疑郎君别有用心,实属不应该!
再说,待自己与苏郎……那个,以后这江山都是苏郎血脉的,他还能有异心?
即便真有,亦是怕伴君如伴虎,日后鸟尽弓藏,方给自己留的后路。
如那战船一般。
郎君不会因此生自己的气,此后便疏远自己吧?
冷琉汐顿时一惊的朝苏陌看去。
幸好,郎君神情并无变化!
苏陌倒没想到女帝瞬息之间,便转过无数念头,甚至都转到太子继承江山上去了。
他跟著说道:「国之强大,单稳不足,亦需国富。」
「国富方能强军。」
「奈何大武缺乏金银铜铁,钱币不足,贸易难兴,唯有普及纸钞,才能尽快的开发商业,使之国富!」听完苏陌这话,女帝沉默许久,最后轻轻朝苏陌一福。
「郎君大才,妾身受教了!」
「纸钞意义如此重大,郎君定要好生施行此事,若需妾身助力之处,妾身定全力助之!」
苏陌顿时一愣。
想不到女帝晓得纸钞如此重要之后,还愿意交到自己手上。
他沉默了一下,随后认真的看著冷琉汐:「琉汐信我,我自不负琉汐!」
停了停,又笑道:「不过,纸钞才刚开了个头,如今言此事,为时尚早,待日后再说。」
如此重要之事,一日冷琉汐不是自己真正的女人,苏陌就不可能真正的和盘托出!
冷琉汐与苏陌相视而笑,重重点头:「嗯!」
「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