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雪还没停,整座太虚揽月都泡在沉沉的黑暗里。
泠汐躺在床上,没点灯,也没合眼。
修士的耳朵本就灵得离谱,隔着好几重殿宇,她照样能清清楚楚听见清宁斋里的动静,沈靖清大概是病得太难受,根本躺不住。
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压都压不住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混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楚,每一声都精准落进泠汐耳朵里。
烦死了……
泠汐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地蒙进去,妄图用这东西,隔绝掉那些悉悉索索、挥之不去的声响。
忽然,传来一阵器物被打翻的脆响,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突兀炸开在夜里。
泠汐动作快过思绪,一把掀开被子,直直坐起身。脑子里还没理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先有了反应,脚尖下意识往前挪动,几乎就要穿上鞋起身赶过去。
等她骤然回神,动作硬生生顿住。眼底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慌乱,慢慢冷了下去。
她这是要干什么?
心软了?
这次要是半途动摇放过沈靖清,往后她就要一辈子被困在这牵制里,任由对方拿捏。哪天沈靖清打算舍弃她,想捏死她,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就凭他现在知道的她做过的事情,足够她被仙盟这群人杀一百次!
不能糊涂。
选自己,还是选沈靖清。
答案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缓缓躺了回去,绷紧的脊背一点点放平,刻意压下那点不受控的异动,任由夜色把情绪重新裹挟。
心绪纷乱,像是有块重物沉甸甸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她从墟府中摸那瓶宁心丹,想借着药力压下翻涌杂乱的心思。夜里漆黑一片,视线模糊,她仅凭指尖触感随手取出,根本没有细看。
拔开瓶塞,倒出两粒丹丸就着津液咽了下去。
明戮真抠,给她送药结果瓶子里就两粒。
正吐槽着,这药效就上来了,快得惊人。一股温和的药力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原本翻涌的烦躁、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水缓缓熨平。
她甚至没来得及多想,眼皮就沉得像挂了铅,意识瞬间被浓重的睡意裹胁,头一沾枕头,便彻底睡死了过去。
泠汐像是被拖进了一片混沌的暖雾里,意识沉得发飘。
忽然,两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雾层,清晰的仿佛就响在耳边。
“师兄,小汐不过刚摸到修行的门槛,你就把这么霸道的真诀压给她,她扛不住的。”
“泠汐是我的弟子,她和别人不一样,当年我能做到的,她也一定可以。”
泠汐猛地睁开眼,可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死死牵制,意识被困住,肉身份毫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向前,被困在这具意识里,被动旁观。
是雪师叔的声音。
泠汐的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太久了,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可此刻,这声音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带着从前的温度,瞬间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炸了开来——震惊、酸涩、怀念、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密密麻麻地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疼。
她是清醒的,她知道这是梦,她知道雪师叔早就不在了,可她现在真的想冲到任何反光的地方再看一眼雪师叔的脸。
她的意识被禁锢在了雪澈的身体里。
眼前的景象缓缓清晰,是汀兰榭外的廊下。午后的日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卷着院中的桂香漫过来,暖得像要把人裹住。
沈靖清立在廊柱旁,一身月白长袍,眉眼间凝着几分连日操劳的倦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扣。雪澈站在他身侧,目光担忧地往汀兰榭内望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忍:
“神霄御雷真诀何等霸道,根本不是她这个境界能碰的。她身上那些纵横的雷痕,我看着都心疼。”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师兄,外界那些谣传……你是不是真的,有些嫌弃小汐的身世?”
沈靖清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抬眼看向雪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望向汀兰榭内的方向,语气淡得像廊下的风,却字字掷地有声:“收徒而已,与出身何干?我的徒弟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何来嫌弃一说?”
雪澈缓缓吐出一声轻叹,眉宇郁结不散,目光沉沉落向门扇,低声发问:“既然无关出身,何故待她这般严苛?难道,是想将她打磨周全,配得上这首徒的尊荣?”
廊下日光浅浅,落在沈靖清清冷的侧脸。他静默片刻,语气平直,不带半分波澜,却分得极清透彻:
“我对她,从没有争光、优秀的期许。只是她不可能永远都是玄清仙尊的首徒,你知道,我没办法永远都在她身边。她必须要学会些真东西,有力自保。不至于面对这乱世的灾祸毫无还手之力,永远将性命寄托在他人不确定的拯救之上。”
雪澈缓缓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再没多问。抬步走到廊檐下,将两条胳膊搭在冰凉的石栏上,目光遥遥望向院外的云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靖清也没再开口。
汀兰榭外的廊下,一时间只剩下风卷桂香的轻响,日光在青石板上缓缓挪动,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而困在雪澈意识里的泠汐,早已僵成了一尊石像。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听见沈靖清对她的想法。那些藏在严苛背后、她从未敢奢望过的心意,从他嘴里一字一句说出来时,竟让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在她的视角里,在她漫长的修行岁月里,沈靖清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
看不见她为了获得他一句认可拼尽全力的“苦”,每日为了修行熬红的眼睛;看不见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努力扮演成一个聪明上进的好徒弟;看不见她藏在心底的“自卑”,因出身低微却成了掌门首徒被人指指点点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在她印象中沈靖清的形象一向是不近人情的冷漠,忽视了她太多太多,带给了她太多的委屈。
其实哪怕到现在她还是会偶尔觉得沈靖清看不上她这个徒弟,因为真的在意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让她吃那么多苦头的。
过往沉甸甸的在心中盘旋,梦境随着她的心念再次变换场景。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