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穹低压四野,寒云层层堆叠不见缝隙。大雪落得汹涌无序,漫天碎白纷纷扬扬倾覆而下,其间还掺着冰冷细密的雨珠,雨雪交缠,劈零落坠。
茫茫雪色中,泠汐在这场大雪里摇摇欲坠。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脊背虽仍绷着,却已难掩虚浮。雨雪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欠奉,只任由雪水混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细碎的冰珠。
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彻底泡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气顺着每一寸毛孔钻进骨血,让她控制不住地发颤。肩头不住地轻轻耸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磕碰声,指尖冻得泛出青白,连攥紧的拳头都在不住发抖。
她垂着眼,长睫上凝了细碎的雪粒,唇色早已冻得乌青,唯有一双眼,在漫天风雪里亮得惊人。
伤口的痛、彻骨的寒,两股力道反复撕扯着她,每一秒都像是在熬煎,可她就那样跪着,像一株在风雪里硬扛的寒梅,哪怕枝桠冻得发颤,也绝不肯弯下腰去。
视线里忽然撞进一道清瘦的身影,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逆着风雪而来。
高烧早把她的意识烧得昏沉,视线模糊得几乎无法聚焦,只能凭着那抹熟悉的清冷轮廓,模糊地辨出是沈靖清。
最后一丝力气便轰然抽离。身子猛地一软,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重重摔进厚厚的积雪里。雪沫溅起,混着她鬓边的湿发与脸上的雪水,在天地间漾开一片极轻、极静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落幕。
下一秒,她听见衣摆扫过积雪的声响,带着急促的风。
墨伞被沈靖清随手扔在雪地里,逆着漫天风雪,大步朝她走来。衣摆翻飞,带起一片纷飞的雪沫,模糊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过去,在彻底闭上眼、陷入黑暗的前一秒,牢牢记住了他逆着风雪而来的模样,漫天雪色都成了他身后模糊的背景。
“泠汐!”
……
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浮浮沉沉了许久,才终于挣开一丝缝隙。
耳边先飘来云岫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字句却清晰得很:“她左肋下的伤没处理好,又在风雪里冻了大半天,寒气侵体引起了高热,伤口也有些恶化了。我开了方子,按时服药退热不难,只是这伤得精心养着,别再折腾了。”
鼻尖萦绕着冷冽的松香,混着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泠汐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依旧蒙着一层白雾,模模糊糊辨出熟悉的陈设,这是沈靖清的卧房。她正安安稳稳躺在他的卧榻上,锦被盖在身上,暖意一点点裹住冻透的身子。
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算得一点没错。自己晕在云霜堂外,情况紧急,沈靖清绝不可能舍近求远,送她回偏僻的汀兰榭,只会就近带回清宁斋。
这一步,她从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她拜入沈靖清门下二百余年,踏足他卧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是沈靖清最私密的地界,寻常人连靠近都要谨守分寸,更遑论踏入内室、躺上他的卧榻。泠汐迷糊地望着帐顶暗纹,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锦被,心底那点算计落定的笑意还没散,忽然就有微凉的瓷勺,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
“张嘴,吃药。”
沈靖清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润得像山涧融雪,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勺苦涩的药汁便顺着唇缝滑了进去,苦意瞬间炸开在舌尖,直冲喉咙。
泠汐猛地皱起眉,下意识地扭着身子往锦被深处缩,像只被苦到炸毛的猫,连伤口的痛都顾不上了,只一味地躲,不肯再张嘴。
她刚把自己蜷进锦被深处,鼻尖就猝不及防撞进一股清洌的松香。
那是沈靖清的体香,平日里只在他近身时才隐约可闻,此刻浸在他盖了多年的被褥里,被暖意烘得愈发浓郁,成倍数地在方寸间漫开,冷冽又干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泠汐本就烧得昏沉,被这香气一冲,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连方才药汁的苦意都淡了几分,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晕在这满被松香里。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沈靖清伸手轻轻按住了肩。他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被落在她肩头,声音依旧清润:“别躲,把药喝完。”
锦被被轻轻掀开一角,沈靖清微凉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从被子里稳稳“捉”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力道却不容挣脱,每一寸都透着耐着性子的温和。
以沈靖清素来清冷寡言、不惯迁就的性子,若不是她这次受伤高烧、晕在雪地里奄奄一息,他绝不可能有半分这样的耐心。
可她偏要闹。
头扭得像拨浪鼓,眉头拧成一个结,连声音都带着烧后的哑意,软着嗓子抗拒:“苦……太苦了,我不吃。”
手腕被他攥着,挣不开,她便索性往他掌心缩了缩,像只耍赖的猫,连眼尾都染上了点委屈的红,摆明了不肯配合。
沈靖清一手端着药一手攥着她手腕,两个人一下子僵持在这个地方了。然后这个时候呢,沈靖清就看着她。散乱的发丝,红红的眼尾,委屈的表情。她现在还不是很清醒,烧糊涂了一样,跟他耍着小孩性子。
这副软乎乎耍赖的模样,比她平日里浑身是刺、像只炸毛刺猬的样子,要鲜活可爱太多。沈靖清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将药碗轻轻搁在床头几上,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奈:“你今年几岁了?”
言下之意,多大的人了,还怕这点药苦。
见她依旧皱着眉不肯松口,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不吃药,烧下去是会烧成傻子的。”
泠汐像是被这话唬住了,蒙着水汽的眼睫颤了颤,迷离地眨巴了两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烧得沙哑的软声,小心翼翼地问:“那……吃完药,有蜜饯吗?”
房间里只燃着一盏昏黄的烛火,暖光在两人之间漾开淡淡的晕,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沈靖清就那样望着她,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她这副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竟有片刻失了神,像是要沉进这方寸的温柔里。
直到烛火轻轻跳了一下,他才骤然回神,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喉结微滚,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
他没再多说什么,松开攥着她手腕,起身,迈步出去给她找蜜饯了。
房门在沈靖清身后合上的刹那,榻上的泠汐瞬间敛去了所有懵懂与软态。
她强撑着高烧未退的虚浮身子,额角还沁着细密的冷汗,却半点不顾,一骨碌从锦被里撑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踉跄着朝窗边的香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