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是极夜降临之日,也是一年中唯一能进入归墟海眼的窗口期。镇北寺的人早早把这片海域看护起来,想靠近绝非易事——没有以一敌十的本事,还是别去送死的好。
两人找了间茶馆,要了个包间坐下。泠汐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指尖上,又滑到茶杯里。
“神力之源没见着,先打十个秃驴——这买卖可不划算。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她懒洋洋地靠在矮几上饮茶,瞳仁微微一动,一个坏主意从眼底浮上来,亮晶晶的,明晃晃的,像偷了腥的猫。夙忱抿了口茶,唇角微弯:“愿闻其详。”
泠汐轻“哼”一声,似是不满他的顺水推舟,微微换了个姿势,依旧慵懒地靠着矮几,目光直直锁着他,语气带了点娇嗔的嗔怪:“我不过是征求你的意见,你倒好,直接把难题全甩给我了。也罢,不跟你卖关子。”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勾了勾手指,“过来。”
夙忱倾身凑近,两人的袖摆交叠在桌案上,金丝银线在日光下泛着不同的光,一道温润,一道冷寂,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泠汐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热气拂过他耳廓,说完她退开,眼底的狡黠还没散,挑着眉等他答复。
夙忱沉默了片刻。她的法子可行,只是过于缺德。只是眼下时间紧迫,短时间内,确实再找不出更妥当的办法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支着下巴看他,日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亮,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的笑意。
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夙忱终是缓缓点头。
在世俗道德与泠汐之间,他自始至终,都选后者。
“令牌。”
夙忱把一块青铜牌递过去,守卫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夙忱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守卫把令牌递回来,目光移到泠汐身上。
“她是霜华门新来的,头回跟队。”夙忱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守卫看了一眼泠汐手里的霜华引,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被兜帽遮住半边的脸,摆了摆手。
两人从侧门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塔里很暗,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脚下几步的路,再往上就被黑暗吞了。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回音从上面落下来,又沉又远。
“修这么高,也不怕风把人吹下去。”泠汐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搭在铁栏杆上,栏杆冰得她指尖发麻。
“修的时候摔死过工匠。后来加了护栏。”夙忱的声音从后面飘上来,不紧不慢。
泠汐笑了一声,继续往上走。她的脚步声和夙忱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数拍子。“当年北冥海里捞这颗珠子,死了多少人?”
“三个大能。炼珠子又死了两个。”夙忱顿了顿,“塔建到一半地脉反冲,塌了一次,埋了十几个工匠。”
“就为了压海啸?”
“海啸只是顺带。这东西真正压的是地脉煞气。千年前万魔裂天那会儿留下的,一直压在北境底下。没这颗珠子顶着,煞气早把北凛城掀了。”
泠汐“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她的手指从栏杆上滑过,铁栏杆冰凉,指尖触上去像摸着一层霜。“那它还能撑多久?”
“三百年前补过一次,用的是一个大能的毕生修为。那人已经死了。再碎,就没人能修了。”
泠汐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没停过。她继续往上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那咱们动作注意点,别让它真碎了。”
夙忱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碎不了。就是让它裂几道缝,看着像要塌了。那些人怕它真塌,全得跑来救城,海眼那边就空了。”
泠汐回头看了他一眼。夙忱的兜帽压得很低,只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和她的一样,带着点算计成型的餍足。“你这主意,够缺德的。”他说。
泠汐挑挑眉。“你也没反对。”
夙忱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里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知道走了多久,头顶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夜明珠的光,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从上面倾泻下来,把铁梯照得发白。泠汐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夙忱跟在后面,脚步声也快了。
塔顶是敞开的。没有顶,四根柱子撑着一个穹顶,穹顶中央悬着一颗珠子,泛着幽蓝色的光。那光不亮,但很沉,从高处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泠汐站在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城里的灯火像碎金子,撒了一地,风从北海那边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夙忱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颗珠子。幽蓝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冷。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从中心往边缘爬,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悬在半空,不落,像眼泪。
“就它?”泠汐盯着那颗珠子。
“就它。”
泠汐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动手吧。”
夙忱点头,两个人同时抬手。两股吞噬之力从掌心涌出来,缠上那颗珠子。珠子颤了一下,幽蓝色的光猛地亮起来,又暗下去。泠汐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那股力量太沉了。夙忱的手也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力量又加了一分。珠子表面的裂纹在扩大。泠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她感觉到那些裂纹在往深处蔓延,像树根,像血管。
“够了。”泠汐说。
二人收回手,珠子还悬在那里,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塔下传来喊声,有人发现了。
夙忱拉住她的手腕。“走。”
两个人从塔顶跃下,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响,泠汐没有闭眼,她看着那座塔越来越小,看着那颗珠子越来越远。塔身是玄铁岩铸的,黑沉沉的,从地面拔起来,直直刺进天空。九十九丈的高度,从每一条街抬头都能看见,它站在那里,像一柄剑,像一根钉。
泠汐盯着那颗珠子,盯到它变成一个点,盯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夙忱拉着她落在一条巷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靠着墙,大口喘气。
定渊珠出了岔子可是头等大事,离得最近的那十个和尚想不过来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