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上的朱砂字迹还没干透,陆沉就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炉里烧了。
三天。
赵鸿轩给了三天的期限。
陆沉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天。
天刚亮,苏伯渊推着轮椅出现在后院的时候,陆沉已经把几百瓶丹药按品类分好了堆。
苏伯渊看着满桌的瓷瓶,深吸一口气:“沉儿,苏家在城南坊市还有三间铺子没关。掌柜的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伙计,人可靠。”
“够了。”陆沉把分好的瓷瓶往前推了推,“今天开门,打个新招牌——特级回血丹。”
“特级回血丹?”苏伯渊皱眉,“这名字……市面上没这个品类。”
“所以才要打这个名字。”
陆沉从桌上拿起一瓶,拔开瓶塞,把一枚丹药搁在苏伯渊掌心。
丹药通体暗红,表面有三道清晰的纹路,比寻常回血散小了一圈,但药光内敛,没有半点杂色。
苏伯渊凝神感知了片刻,手猛地一颤。
“丹毒……没有丹毒?”
他不敢相信。市面上所有的回血散,哪怕是三阶炼丹师亲手炼制的,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两成丹毒残留。底层散修买不起好丹药,平时吃的那些地摊货,丹毒残留三四成都算良心价。
陆沉的这批丹药,丹毒为零。
“药效呢?”苏伯渊追问。
“普通回血散的两到三倍。”
苏伯渊的喉结动了动。
“价格呢?”
“赵家的回血散卖三十枚下品灵石一瓶。”陆沉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卖十五。”
苏伯渊死死盯着陆沉,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发疯。
半价。
零丹毒,药效翻倍,还半价。
“赵家会疯的。”苏伯渊说。
“那是他的事。”陆沉把所有瓷瓶打包装箱,“岳父,麻烦您安排人今天辰时之前把货铺到三间铺子里。招牌写大一点,药效写清楚——丹毒零残留,三息止血。”
苏伯渊没再犹豫,叫来了苏家仅剩的几个下人,连夜开始搬货。
---
辰时,城南坊市。
苏家名下最大的药铺“济元堂”已经关了快十天。门板上贴着“暂停营业”的黄纸,被风吹得卷了边。
今天一早,黄纸被撕掉了。
崭新的招牌挂了上去。
红底金字,写得比对面赵家的“百草居”还大两号。
【特级回血丹——丹毒零残留,药效翻倍,十五枚下品灵石/瓶。】
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每人限购五瓶,售完即止。】
坊市里来来往往的散修们看到这块招牌,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停下脚步。
然后摇头笑了笑,继续走路。
“苏家都快完了,还搞这种噱头,丹毒零残留?吹呢。”
“十五枚一瓶?就算是真的,这价格也是赔本赚吆喝,最多撑三天。”
“估计是库存货打折清仓,趁最后关门前捞一笔走人。”
没人进去。
掌柜的老周站在柜台后面,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
一刻钟后。
三个身上带血的佣兵从坊市东头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左臂上缠着染透的绷带,走路都在晃。
他们刚从城外接了趟脏活,碰上三阶妖兽,队里死了两个。剩下的没钱买好药,一直在坊市里晃,想找便宜的回血散应急。
络腮胡看见苏家的招牌,顿了一下。
十五枚灵石。
他摸了摸口袋,刚好够买一瓶。
“反正都是死马当活马医。”他推门进去。
老周赶紧迎上来,递上一瓶回血丹。
络腮胡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犹豫了一下,直接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的药力从喉咙灌进四肢百骸。
络腮胡低头看向自己左臂。
绷带下面,三寸长的刀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止了,伤口边缘的烂肉迅速收缩,新肉从底部往外翻,三息之后,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取代了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
络腮胡呆住了。
身后两个同伴探头过来,看见他的手臂,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息?”
“他妈的,我吃过赵家六十灵石一瓶的回血散,愈合速度都没这么快!”
络腮胡猛地拍出一把灵石:“老板!五瓶!给我来五瓶!”
消息像长了翅膀。
半个时辰之内,坊市里佣兵、散修口口相传——苏家出了一批怪物丹药,便宜得离谱,效果比赵家的贵价货还猛几倍。
济元堂的门口开始排队。
一个时辰后,队伍从铺子门口排到了街尾。
有人等不及,直接在门口当场试药。胳膊上划一刀,吞一颗丹药,三息愈合,围观的人全炸了。
“真的是零丹毒!我体内一点残留都感觉不到!”
“十五枚灵石买这种品质?苏家疯了吧?”
“管他疯没疯,有货就买!”
济元堂的门槛在一个时辰之内被踩断了两根。老周不得不搬了条长凳堵在门口,让人排队进。
苏家另外两间铺子的情况一模一样。
三间铺子的存货在半天之内被扫空了将近七成。
与此同时,赵家开在坊市里的“百草居”,门可罗雀。
---
城东,赵家府邸。
赵鸿轩正在喝茶。
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大少爷,苏家的三间铺子今天重新开门了,卖了一种叫'特级回血丹'的新药,价格只有咱们的一半。城南坊市的散修全跑去苏家了,百草居今天……一笔生意都没接到。”
赵鸿轩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赔本赚吆喝。苏家那个穷鬼丹师能有多少库存?让他卖,卖光了自然就停了。”
管家欲言又止。
赵鸿轩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
管家咬了咬牙:“属下按您之前的吩咐,匿名买回了十几瓶苏家的丹药,送去给钱师傅鉴定。”
“结果呢?”
管家没说话,侧身让开。
身后,赵家养了十五年的三阶炼丹师钱万全走了进来。
钱万全五十多岁,平日里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但此刻,他的后背全是汗,手里捏着一枚被拆解成碎末的暗红色丹药残片,表情像吞了苍蝇。
“钱师傅,如何?”赵鸿轩问。
钱万全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大少爷……这丹药的纯度,老朽炼不出来。”
赵鸿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钱万全把手中的丹药碎末摊开在桌上,指尖在发抖。
“我拆解了五遍。药性层次至少有七道以上的融合,丹毒被完全剥离,提纯度接近九成五。这种工艺,至少需要三阶大成境界的丹师才能做到。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赵鸿轩。
“问题在于,我分析不出配方。这枚丹药里用到的基础药材,不是任何一种常规灵草。反倒像是……像是用彻底废弃的东西融合出来的。”
“废弃的东西?”赵鸿轩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炼丹废渣。”钱万全艰难地吐出四个字,“还有几种路边随处可见的毒草。按照正常的丹方理论,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凝丹。但偏偏——它成了。而且品质吊打市面上所有的同级丹药。”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赵鸿轩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废渣。毒草。零成本。
他之前说“蝼蚁在烂泥里刨食”。
现在那个蝼蚁用烂泥做出了他赵家倾尽全力都造不出来的东西。
“大少爷。”管家低声提醒,“照这个势头,如果苏家的货源不断,咱们继续跟着降价,一天就要亏三千中品灵石。撑不了五天。”
赵鸿轩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到远处城南坊市的方向,人头攒动,隐约能听到嘈杂的吵嚷声。
那都是在抢购苏家丹药的人。
赵鸿轩慢慢转过身,看向管家。
“苏家那个赘婿,现在在哪?”
“回大少爷,人一直在苏家后院,没出来过。据探子回报……”管家犹豫了一下,“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蹲在几口破炉子前面,没停过手。”
赵鸿轩的眼皮跳了一下。
---
苏家后院。
陆沉蹲在最后两口废炉前,面前的空地上又多了几十个封好的瓷瓶。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炼丹术熟练度:三阶大成——精通(12%)】
【今日累计炼制成品:补灵丹120,回血丹95,固元丹80】
【财富值变动:+4,200中品灵石(药铺实时流水同步)】
数字还在往上涨。
陆沉把最后一份废渣扔进炉子,手印一拍,火焰升腾。
苏挽月端着一碗粥走进后院,站在三步之外。
“赵家刚才派人在咱们铺子门口转悠了三圈,没进来,走了。”
陆沉头也没抬。
“第二批货什么时候要?”苏挽月又问。
“现在。”陆沉把身边的几十个新瓷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赵家那边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苏挽月蹲下来收瓶子,看了一眼陆沉布满黑灰的手。
“你一夜没睡。”
“睡什么睡。”陆沉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把杂草,“赵鸿轩给了三天期限,我得让他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炉中火光映在脸上。
“三天之后来的时候,该跪着进门。”
话音还没落,后院的墙头上又飘下来一样东西。
不是纸鸢。
是一支箭。
箭头钉在陆沉脚边三寸处的青石板上,箭杆上绑着一张黑帖。
陆沉拔起箭,扯下黑帖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不交。”
落款不是赵鸿轩。
是灵脉城黑市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夜枭阁”的印记。
苏挽月的瞳孔骤缩。
陆沉捏着那张黑帖,拇指碾了碾上面的墨迹,还是湿的。
他抬起头,看向墙头。
“赵鸿轩倒是等不及了。”他把黑帖折好塞进袖口,回头看了苏挽月一眼。
“帮我问问师傅,夜枭阁的阁主——是什么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