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停的意思。
两名死士跪趴在石台上,浑身上下全是细密到数不清的伤口,血从每一条裂缝里往外渗,被雨水冲得满地都是红色。
但他们没死。
半步金丹的底子摆在那儿,哪怕被雨水剑气切成了这副鬼样子,只要一口气还吊着,体内的灵力就不会完全崩溃。
陆沉看得清楚。
跪着那个,经脉里的灵力在逆转。
不是正常的运转方式——是往反方向走。逆经脉而行,把所有残余的灵力都往丹田里挤压。
自爆。
这东西要炸。
半步金丹的灵力全部压缩到一点然后引爆,方圆十丈之内什么都剩不下。
另一个也在动。趴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在蓄力。两只灰色的眼珠子同时亮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某种疯狂的光。
同归于尽。
这是被改造成死士的时候就刻进骨头里的最终指令——任务失败,毁灭一切。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嫌麻烦。
他拔剑。
玄铁剑从鞘中抽出的瞬间,发出一声清冽的嗡鸣。不是金属震动的声音,是剑意与剑身共振产生的——太玄剑意灌入剑身,十七斤的玄铁剑在雨中轻得像一片羽毛。
身形消失了。
不是闪身,不是瞬移,是在暴雨中直接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融进了雨幕里。
雨太密。
密到他的身形和雨帘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人,哪个是水。
跪着的死士感知到了危险,灵力逆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丹田里传出一声危险的嗡响——
来不及了。
陆沉出现在两名死士正中间的位置。
剑举过头顶。
没有三十六式的变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基础的、他在这块石台上练了十天十夜、重复了十万次的——
竖劈。
一道黑色的剑光从天而降。
暴雨被劈成两半。
不是比喻。剑光落下的轨迹上,雨滴被齐齐切开,两侧的雨帘向左右分开,中间出现了一条窄窄的真空带。没有水,没有空气,什么都没有。
那条真空带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被雨水填满。
但半息就够了。
两名死士的动作同时僵住。
跪着那个,正在逆转的灵力戛然而止。不是他主动停的,是经脉被从中间切断了,灵力失去了通路,像断了水管的自来水,哗啦一下泄了个干净。
趴着那个,蓄力的身体不再颤抖。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一个整体了。
从头顶到胯下,一条笔直的线把他分成了左右两半。
切面平滑得不像话。内脏的横截面清晰可见,血管的断口整整齐齐,连骨头的剖面都光滑如镜。
两具身体同时倒下。
左右各一半,啪嗒一声拍在石台上,内脏滑出来,被雨水一冲就散了。
跪着那个晚了一息。他的身体从肩膀开始裂开,裂缝沿着竖劈的轨迹一路向下,穿过胸腔,穿过腹腔,到了骨盆的位置才停。
没有完全劈成两半。
但已经不需要了。
他的丹田被一剑切开,里面压缩到临界点的灵力失去了丹田壁的束缚,嗤的一声喷出来,在雨中散成一团白雾。
自爆的最后一步——引爆,被剑光提前终止了。
没有爆炸。
没有同归于尽。
什么都没有。
从陆沉拔剑到两名死士彻底死透,前后不到三息。
暴雨重新合拢,把那条短暂的真空带彻底抹去。石台上多了四块大小不一的肉,被雨水冲刷着,血顺着台阶往下流。
陆沉把剑甩了一下。
不是甩血——剑刃上没有血。太玄剑意裹着剑锋,任何液体都沾不上去。他就是习惯性地甩了一下,然后推剑入鞘。
咔。
干净利落。
他蹲下来。
没有看天,没有感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蹲下去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翻尸体。
先翻近处这具——被纵劈两半那个。
衣服已经碎得差不多了,腰带倒是还在,牛筋编的,质量不错。陆沉把腰带扯下来,摸了摸夹层。
摸到一块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腰牌大小的灵器。黑色,椭圆形,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摸上去冰凉。灵力一探,面板自动弹了识别——
【敛息玉牌(极品):佩戴后可将自身气息压制两个小境界。筑基佩戴后,气息等同于炼气。】
陆沉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东西。
继续翻。腋下缝了个暗袋,里面塞着一个巴掌大的储物袋。陆沉打开,灵识一扫。
灵石。
整整齐齐码着的中品灵石,一摞一摞的,每摞一百枚。数了数,十摞。一千枚。
再翻另一具。
同样一块敛息玉牌,同样一个暗袋,同样一千枚中品灵石。
陆沉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两块极品敛息玉牌,两千枚中品灵石。
他又在尸体上翻了一遍。翻得很仔细,连鞋底都掰开看了,脚趾缝都没放过。
没了。
就这些。
陆沉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两个半步金丹,陆家地宫养了几十年的底牌,就带两千枚中品灵石出门?”
他把储物袋系好,拍了拍手上的血。
“穷鬼。”
雨还在下。
陆沉转身走下石台,脚步稳得像散步。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把那个牛筋腰带也捡了,绑在自己腰上。
“带子不错,结实。”
他沿着后山的路往下走,雨水冲刷着他赤裸的上身,把残留的血迹洗得七七八八。走到半路,看见林长风和两个外门弟子趴在泥地里。
还活着,就是被迷香放倒了。
陆沉蹲下来看了一眼,确认只是昏迷,没有中毒,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陆”字的铜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腰牌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字迹也浅了大半。
但这东西比什么都好用。
这是证据。
陆沉把腰牌重新揣好,抬头看了一眼灵脉城的方向。
暴雨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连绵的雷光在云层里翻滚。
他没有急着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牌要留着,账要慢慢算。
陆沉继续往山下走。走到残剑阁主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殿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对着暴雨喝得起劲。
邋里邋遢的道袍,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的胡茬至少三天没刮。
玄清子。
他不是应该不在残剑阁吗?
玄清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赤裸的上身、腰间的牛筋腰带和鼓囊囊的储物袋上转了一圈。
咕咚灌了一口酒。
“杀了几个?”
陆沉站在雨里,没有进去避雨。
“两个。”
“半步金丹?”
“嗯。”
玄清子又灌了一口酒,把壶放在台阶上,擦了擦嘴。
“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柱香。”
陆沉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出来了。
“师傅,您一直在?”
玄清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子,翻到折角的那页,继续看。
过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
“明天,跟我去一趟废土深处。”
“有个东西,该你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