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灵脉城西门。
守城的士兵这次没打盹。
他们看到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满身脓血的老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鞭痕的少年,三个人从废土方向一路走来。
背人那个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背了一千遍。
陆沉没走正门,绕了一条小巷进城。
苏府的大门提前开了。
苏挽月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沉背上的赵老三身上,然后扫了一眼赵小虎,最后落回陆沉脸上。
他的衣服上有干涸的脓血、泥土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硬壳。但人是完整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让开。”陆沉说。
苏挽月侧身。
陆沉背着赵老三径直往里走。经过前院的时候,苏伯渊和沈若兰已经迎了出来。
苏伯渊的目光落在赵老三的双腿上,瞳孔缩了一下。
那两条腿已经不能叫腿了。膝盖以下的皮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烂,黑红色的腐肉翻卷着,骨头露出来,上面有明显被蚀骨散腐蚀的痕迹。
沈若兰没有多看,转身就往后院走。
“热水我已经烧好了。东厢客房铺了干净被褥,药箱在床头。”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个岳母,从来不需要别人交代。
东厢客房里,赵老三被轻轻放在床上。
沈若兰和苏挽月一起动手,剪开他身上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的破衣服,用温水一点一点清洗。赵小虎蹲在门口,双手攥着膝盖,低着头。
陆沉没在屋里待着。
他转身出了苏府,在灵脉城里走了半条街,进了一家挂着“回春堂”招牌的医馆。
回春堂是灵脉城最贵的医馆。坐堂的孙老医师是筑基境的炼药师出身,治外伤是一把好手。
贵。
非常贵。
一次出诊费两百灵石。
陆沉拍出两百灵石。
孙老医师跟着他回到苏府,在东厢客房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老医师从房里出来。
他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灵石可以退你一百。”
陆沉靠在廊柱上,没接话。
孙老医师叹了口气:“蚀骨散已经渗入骨髓,双腿经脉全断,肌肉大面积坏死。老朽行医四十年,这种程度的损伤……”
他顿了一下。
“截肢,还能保命。不截,毒素继续往上走,三个月内会烂到腰。”
赵小虎站在门后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门框上,眼眶红透了。
苏伯渊站在一旁,沉默着。
他知道这种伤意味着什么。他自己的丹田碎了都没法修,何况是被蚀骨散泡烂的腿。
陆沉从廊柱上直起身来。
“孙老,蚀骨散的毒,'接骨生肌丹'能不能解?”
孙老医师一愣,旋即摇头:“接骨生肌丹是四品丹药,整个灵脉城没有人能炼。就算能炼,光药材成本就要八千灵石以上。你——”
“多谢。”
陆沉打断他,从怀里掏出灵石递过去。
“这是出诊费。不用退。”
孙老医师接过灵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收了,转身离去。
陆沉走进客房。
赵老三躺在床上,双腿被裹了厚厚的药布,药布上渗出淡黄的脓水。
赵小虎蹲在床边,攥着赵老三的手。
“沉哥……”赵小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师说截肢……”
“不截。”
陆沉蹲下来,和赵小虎平视。
“赵叔的腿,我来治。”
赵小虎抬头看他。
陆沉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接骨生肌丹,四品丹药。药材我已经有一部分了,剩下的,我去凑。给我一点时间。”
赵小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说要炼四品丹药。这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是痴人说梦。
但赵小虎看着陆沉的眼睛,没有一丝犹豫。
“沉哥,我信你。”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站起来,走出客房,把门轻轻带上。
廊下,苏挽月靠在柱子旁边。
她没有进去,从头到尾站在外面。但里面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到了。
陆沉从她身边经过,往自己的房间走。
苏挽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他的后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衣服被擦破了一层,露出干涸的血痂。
是在废土里留下的。
他一路背着赵老三从废土走回来,没提自己也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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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府安静下来。赵老三的呼吸稳住了,赵小虎守在床边睡着了。
陆沉坐在自己房间里,把玄铁剑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慢慢擦拭。
布上沾了暗红色的血渍,他换了一块,继续擦。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挽月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身后带了一阵夜风。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是药箱里的金疮药。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
“伤口。”苏挽月说。
“擦破了一点皮。”
“我看到了。”
她把水盆放在桌上,在陆沉面前坐下来。
陆沉没动。
苏挽月直接伸手拉过他的左臂,把袖子往上撸。
小臂外侧有一道三寸长的擦伤,边缘发黑,是飞镖上的毒沫子沾的。已经不渗血了,但围了一圈红肿。
她把布巾拧干,按在伤口上。
陆沉的手臂绷了一下,没躲。
苏挽月的动作很慢,先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再用干布吸干水分,最后打开金疮药,用指尖一点一点涂上去。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苏挽月涂完药,手指还按在他小臂上,没有松开。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苏挽月也没抬头。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为一个没有血缘的人拼命。”她的声音很轻。
“他养了我十年。”陆沉说。
“苏家和你也没有血缘。”
陆沉看着她。
苏挽月抬起头,和他对视。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你不欠苏家。”她说,“可你替我爹挡了刺客,替苏家守了家门,今天又一个人闯废土。”
陆沉没说话。
“陆沉。”苏挽月松开手,把药包重新系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以后你的伤,不许瞒着。”
她站起来,端着水盆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明天一早我要回青云宗复命。冷孤月给了限期,不能迟。”
陆沉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面板角落里,昨天那行字还没消:
**【检测到高阶灵力波动源已停止移动。最终定位:青云宗寒霜峰方向。】**
陆云霄没有来废土。
他回去了。
回青云宗了。
陆沉握紧剑柄。
“青云宗里,小心冷孤月身边的人。”
苏挽月回过头:“什么意思?”
陆沉沉默了一息。
“陆云霄没追来废土,说明他在布别的局。他在宗门能动的棋子不多,能接触到你的人——”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更少。”
苏挽月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当然知道陆云霄是什么人。但在青云宗内部动手,需要的不是实力,是权力。
陆云霄有这个权力吗?
他的师傅是二长老。
寒霜峰峰主冷孤月虽然和二长老没有直接关系,但内院弟子之间的人情往来,她太清楚了。
苏挽月站在门口,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
“我会小心。”
她转身出了门。
陆沉坐在原处,盯着桌上那盆被染红的温水,很久没有动。
面板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新任务线索已解锁:炼制四品'接骨生肌丹'。当前炼药术等级:入门。距离四品炼药师所需等级:大师。】**
**【差距:极大。】**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差距大怕什么。”
他把剑放回鞘中,盘腿坐好,开始运转太玄剑经。
面板上,经验值开始一点一点跳动。
而此刻,六百里外的青云宗寒霜峰上,陆云霄刚刚收到了他要的消息。
苏挽月在宗门的身份——外院旁听弟子,归属寒霜峰管辖。
而寒霜峰今年的外院考核,由内门执事弟子负责安排。
内门执事弟子的名额,刚好被二长老的人换过了一轮。
陆云霄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
“明天她回来,你们知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