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回到宋家所在的街道,刚进巷子,便被一群街坊围上来一通抱怨。
价格太高、活不下去等话术疯狂在宋良耳边萦绕。
对此宋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说着官话、行话、敷衍话。
街坊们有一部分想从宋良这边得到保证、有的则想借机打探信息,他好私下去倒腾商品,有的甚至想发脾气,但碍于宋良的身份以及一贯的脾气,只能憋着。
然而宋良什么也保证不了,除了安抚之外,啥也做不到。
突围回到自家院子,宋良长叹了口气,没有第一时间进屋,而是坐在院子内抽烟解闷。
注意到宋良回来,刘芳出门招呼道:
“宋良,你这咋不进屋呢?”
“我抽完这根烟再进去,大姑,中午我想吃凉面。”
“行,我给你做,这天气热得紧,我让望乡和言心上午出去转悠一圈买些佐料回来,结果排个队排了大半小时,回来时候满身都是汗。
刚好中午就顺便吃凉面算了。”
宋良听到自家俩孩子出去买东西要排队这么长时间,心中更加无奈。
刘芳此时忽然开口说道:
“对了,刚才有人给家里来电话,是找你的,让你回家之后给那边回个电话。”
“谁打来的?”
“没说,不过那边说姓姚,说你知道对面是谁。”
“这我哪知道去啊,我知道个der啊知道,架子这么大,不用管他!”
宋良心中其实是知道致电来家里的是谁,姓姚的,除了姚光明之外,还能有谁。
这节骨眼打电话过来,不是借钱就是要资源,架子这么大,还打算我上赶着给你们送钱不成?
别说苏州现在情况也难顶了,就算维持得住,宋良也必不可能借!
然而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个月啊。
这次自己不鸟对方,下午电话肯定也会打到办公室。
一想到这,宋良决定下午找位同志来办公室,专门替自己接电话。
市里边的电话自己就接,市以外的,一律跟对面说去调研了。
现下这光景,调研很正常吧?
了解百姓的日常生活质量很合理吧?
一想到这,宋良对刘芳说道:
“大姑,以后家里要是有这种架子大的人来电话,你直接挂掉就行了。
或者对面但凡说是工作找我的,除了死人塌楼,一律回复工作事情别打电话来家里。”
刘芳不予理会。
这种得罪人的事她怎么可能去做,哪怕宋良是认真的,她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就在此时,刘美君推着自行车进入院子。
看见自家男人坐在院子内抽烟,刘美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将自行车推到院墙边。
宋良当然注意到自家媳妇的神色,开口询问道:
“媳妇,你有话想说?”
刘美君摆摆手。
“没事,就是今天上班有些累了,我中午眯一会就好。”
“你们厂领导为难你了?”
宋良言简意赅,直截了当询问。
用臀部想都知道,作为市长夫人的刘美君,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棉纺厂肯定会被‘骚扰’。
无非就是让对方吹吹‘枕边风’,想让刘美君帮忙说说情,说说好话,让市里对棉纺厂照顾一些。
“厂长和书记是有这样的想法。”
刘美君无奈笑了笑,缓缓来到宋良身边,后者殷勤给对方挪来一张矮凳,并询问道:
“那你怎么说?”
刘美君坐下,靠在宋良肩膀上,叹了口气。
“我还能怎么说,答应也不对,拒绝也不行,敷衍两句呗。
我跟他们说回家跟你说,至于事情成不成,不敢保证。”
宋良笑着打趣道:
“你越来越有智慧了。”
刘美君沉吟半晌,忽然开口说道:
“彦祖,咱们棉纺厂确实有些困难,要是市里。。。”
不待刘美君把话说完,宋良摇头道:
“就算市里有钱,也不会给棉纺厂的。”
刘美君有些错愕看向自家男人。
宋良继续道:
“棉纺厂底子还行,比市里绝大多数国营厂的底子都好,其他人都能扛,棉纺厂更不可能区别对待了。
我给了棉纺厂,别的厂我要不要照顾?
况且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从棉纺厂出来的,要是单独照顾的话,会落人口舌。”
刘美君沉默了。
道理她都懂,可她每次上班见着厂里的职工一个个悲天悯人,怨气冲天的样子,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这些都是她的工友,有的甚至在她年轻的时候多加照顾。
看着大家伙日子过得这么难,她于心不忍。
宋良注意到自家媳妇的表情,忽然轻声开口道:
“媳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刘美君有些不解,侧目看向自家男人。
宋良缓缓开口道:
“要不了多少年,市里的国营厂,都要面临歇业倒闭的情况。”
宋良语气平静,但内容惊人。
刘美君惊愕呆愣在原地。
宋良继续道:
“市里。。。
应该说是全国的国营厂,绝大多数都是吸血鬼,趴在ZF的身上不断吸血。
市里要维持他们的生计,就要拨付大批资源与资金,咱们市还好,其他市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市里没钱,就要问省里要钱,省里没钱,就要问更上边要钱。
这笔支出是巨大的,上边不可能让这些既没有竞争力,又没有效益的国营厂薅羊毛。
总有一天。。。
或许这天不会很远,这些国营厂都要被清算歇业。”
刘美君下意识想要反驳,可眼前的人是他男人,她知道自家男人的本事。
从认识结婚到现在,在政策以及发展层面,自家男人一次都没有错过。
“可。。。
这么多职工,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他们怎么活?”
宋良摇头。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
或许是交给市场慢慢消化,或者给出相应待遇,牺牲某一部分人,成就市场化、现代化吧。
媳妇,你别忘了。
现在是改革开放时期,经济大于一切。
没有产出、没有效益的国营厂,没有资格苟活。”
此时的刘美君整个人都是麻的,心更是拔凉拔凉。
而宋良,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长叹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当初那个见不到百姓受苦的副市长,变成如今这般冷血的性子。
回忆当初自己那‘菩萨心肠’,宋玉还嘲讽过自己‘幼稚’。
原本想着现在自己地位高了,视野广了,能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想法。
如今看来。。。
自己的思维还是追不上宋玉的脚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