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那细碎的呢·喃彻底消散在殿内的冷寂里,宜修唇角几不可察地微翘,视线飘向虚空,“若是人死以后,还能再见到自己最爱的人,倒也不必太过害怕...”
她转身,下摆的衣角翻起凌厉的弧度,嘴里嗤笑道:“只是...若是看见另一个宜修,你可千万别惊讶,嗯...或许还有苗氏的那个孩子等着你呢...”
缓步踏出寝殿,宜修一眼便望见立在正殿门口负手而立的胤禛,扬声道:“贝勒爷还在?您要开始处理福晋的丧事了吧?只是妾身已经是怀孕晚期了,福晋的葬礼,妾身就不参加了。”
她挑眉,话里藏着几分机锋:“妾身安分的待在汀兰苑养胎,也是为贝勒爷减少麻烦不是?”
胤禛回首,凝神细听宜修的话,缓缓颔首,只是怅然道:“今年进宫,看来要爷一个人去了。”
“怎会是独自一人?”
宜修歪了歪头,状似无意地提点,“前阵子苗侧福晋小产,如今身子该是养好了,想来陪爷进宫赴宴,是绝无问题的。”
说罢,她再不耽搁,一手虚护着孕肚,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正院。
胤禛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错愕。
记忆里,宜修最是热衷进宫赴宴这类出风头的事,但凡能彰显身份的场合,哪怕刀山火海,她也定会强撑着去争去抢。
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胤禛垂首,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旋即抬眼吩咐身侧的苏培盛:“今日之事发生得太急,福晋为何会突然难产,你去给爷查个水落石出。”
他目光扫过正院中哭嚎不止的奴才,声音陡然冷冽如冰:“本贝勒的府里,绝容不得有人兴风作浪。”
“嗻!”
苏培盛垂头应答...只是心里早有了另一番说辞。
苗氏的院子里,她虔诚的跪在佛像前面,眼中平静,神情安详的默念着佛经。
“侧福晋,爷已经封·锁了这个贝勒府了。”
染菊走进来,脸色虽然平静,但是声音中难掩颤意,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的主子。
“嗯。”
苗氏平静的回道,她放下手中的佛珠,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你主子不在乎,反正该报的仇都报了,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可后悔的。”
“主子!”染菊声音发紧,嘴唇嚅嗫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害怕。”
苗氏缓缓起身,脸上竟难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开朗,眼底也重新亮起了神采,“今夜看来你主子我能睡个好觉了...”
染菊望着她眼中失而复得的光,将满心的担忧与恐惧尽数咽回了肚子里。罢了,只要主子能这般快活,就算将来要面对再惨烈的结局,又算得了什么呢?
与苗氏的无所畏惧不同,甘氏听闻胤禛要彻查此事,早已焦虑得坐立难安。
“表姐简直乱来。”
她紧紧的握着手里的帕子,脸上的怒气都遮掩不住了,“都说了好了的,顺其自然,静观其变...这个人简直就是榆木脑袋。”
她起身焦急的在寝殿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吩咐道:“让院子里的小田子时刻关注贝勒府的动静。若是...若是苗侧福晋那里有动静,一定要告知我。”
婢女连忙点头,不解的问道:“主子,能有什么事啊?表小姐今日不是说,她什么也没做吗?”
“咱们一起长大,她撒谎的样子,我一眼就能看透!”
甘氏气愤的拔高声音:“她现在长能耐了,居然敢瞒着我,就她那个脑子,是个人都能发现。也不知道有没有收好尾...”
她泄了气般瘫坐在床沿,喃喃自语:“若是真被爷查出来,咱们能有什么法子救她啊?”
婢女眼中茫然,试探的建议道:“不然,奴才现在出府去通知家里?也许爷看在苗、甘两府的情面上,能网开一面呢...”
甘氏痛苦的闭上眼睛,“现在冒险出府不是摆明了说是咱们动的手脚吗?你...也长进一些吧...”
婢女连忙抿住嘴唇,无辜的望了望主子,“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是啊!”
甘氏眼中的不甘和担忧交织,叹息的说道:“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了...希望爷对福晋已经没有那么疯魔了吧,不然别说是苗姐姐保不住了,连带着苗府也完了...”
前院里,胤禛坐在书房,微闭着眼睛假寐。
偌大的书房里,只点了两盏昏黄的油灯,苏培盛和高无庸此时都不在前院,两人已经联手开始一边处理福晋的丧事,一边开始调查福晋难产的事...
直至天蒙蒙亮,苏培盛才裹挟着一身寒气踏入书房,“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地回禀:“贝勒爷,奴才该死,正院的奴才都审问过了,应该是有人在福晋一个人待在寝殿的时候,偷偷告知了福晋乌拉那拉府的实情,福晋受不住才...”
胤禛睁开眼,声音平淡的问道:“抓到人吗?是谁的手笔?”
他昨夜辗转反侧,最先怀疑的便是宜修,可念头刚起,便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会是她的!
府中唯有她知晓柔则自幼服用肌息丸,以她对柔则的怨怼,定会盼着柔则清醒着生下那不健康的孩子,再亲眼看着自己与柔则痛苦,肆意嘲弄。
宜修那想看自己好戏的心思,从来都不曾遮掩。
苏培盛偷偷觑了眼主子的神色,沉声回道:“那通风报信之人,至今踪迹全无。前院后院都已排查,竟无一个可疑之人...是奴才无能!”
胤禛原本平静的神情突然一滞,瞬间猛然睁大了眼睛。
府内能这般肆无忌惮动手,又能做到天衣无缝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是他的那些兄弟们?可他早已三番五次拔除了府中的钉子...
难道,是皇阿玛?
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原以为皇阿玛迟迟没有催促,是将此事全权交予自己处理,可如今看来,怕是皇阿玛觉得自己太过妇人之仁,才亲自出手了!
没有答案,便是最明确的答案。
能在贝勒府里来去自如、事后还能抹平所有痕迹的,除了皇阿玛,还能有谁?
他不死心地追问:“高无庸!粘杆处那边,也毫无头绪?”
苏培盛身后的阴影里,陡然闪出一道人影,高无庸躬身跪地,语气决然:“奴才无能!”
胤禛缓缓靠向椅背,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声音里满是颓然:“不是你们无能,是爷无能。”
他抬手撑着下巴,眸光晦暗不明:“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
“嗻!”
二人齐声应下。
苏培盛却又面露难色,抬头请示:“那福晋的丧事...该按何等规格操办?明日是否要接待各位王爷、阿哥前来吊唁?”
胤禛摆摆手,意兴阑珊地回道:“此事容爷先拟折子,请示过皇阿玛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