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夏日正院却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可柔则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霎时如坠寒冬。
她瑟缩着肩膀，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了半晌，喉间像堵了团棉絮，终究没发出半分声响。
宜修眼中漾开一抹带着恶意的好奇，声音缓缓响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柔则的死穴：“那是因为，我早知道，姐姐你自小便在服用肌息丸！”
柔则瞳孔骤缩，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抚上胸口，惊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懂医理啊。我就是想看看，姐姐你能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
宜修眼珠一转，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想来是不能的吧？当年赵氏姐妹用尽天下‘杨花’，不也终生无孕？妹妹当真是好奇得紧...”
柔则慌忙捂住小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却仍强撑着辩解：“不是的！额娘说...额娘说只要好好调养，我...本福晋定能生下爷的阿哥！对，一定可以的！”
宜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叫人发慌：“姐姐这一胎，怕是吃了什么虎狼之药，才艰难怀上的吧...”
她抬眼看向柔则，笑意凉薄：“所以妹妹绝不会私下动手脚，妹妹只是单纯好奇，想瞧瞧姐姐到底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
她不屑的说道：“姐姐总说家族最重，可你若生不出孩儿，或是生出个病秧子，又害死了我的辉儿。贝勒府明明进了两位乌拉那拉氏，到头来却一子难留，这便是嫡姐为家族做的‘好事’？！”
宜修伸手抻了抻身上的比甲，转身便要往外走，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姐姐也不必再费心求我，我是绝不会帮你的。”
她倏然回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毕竟，这世上最恨她的人，必定是妹妹啊。”
说罢，她扶着小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院。
柔则眼睁睁看着宜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肩头骤然一垮，只觉身下一股暖流缓缓淌出，她捂着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沐冬！我的肚子好疼...好疼啊！”
刹那间，正院乱作了一团。
另一边，胤禛刚下朝踏出皇宫，就被候在宫外的高无庸拦住：“贝勒爷，福晋突发腹痛，府中已请了太医诊治，还请您即刻回府！”
他猛地甩下袍摆，抬脚跨入马车，冷声道：“你也上来，速回府。”
高无庸和苏培盛对视一眼，赶紧登上马车。
胤禛手里的佛珠撵得“咔咔”直响，声音里像是淬了冰：“不是让福晋好好养着吗？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高无庸伸手拂过头上的冷汗，踟蹰的说道：“早上您离开，侧福晋就被福晋请进正院，等侧福晋离开，福晋就腹痛难忍，已经见红了。”
胤禛猛然抬眸，语气骤紧：“见红了？她不是才两个多月吗？”
他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追问：“可知她们在院中说了些什么？”
“是！”
“奴才的人一直守在院外，已将二人对话尽数记下。” 高无庸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贝勒爷可要此刻过目？”
胤禛的目光凝在那叠纸上，抬起的手顿了顿，又缓缓放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先回府，等福晋胎象稳固了再说。”
高无庸闻言，默默将纸揣回怀中。
等胤禛来到正院时，两个太医已经拎着药箱走出来，一见到胤禛，连忙抱拳行礼，“微臣给贝勒爷请安。”
“免礼！”
胤禛紧绷着脸，声音冷硬的问道：“福晋怎么样？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吗？”
那年老的太医连忙回道：“幸不辱命，福晋与小阿哥眼下已无大碍。只是...”
他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福晋身子本就亏空过甚，微臣拟了艾灸之法保胎，往后更需时时静养，尤其要心绪平和，否则...恐有不测。”
胤禛缓缓颔首，语气竟带了几分恳求：“无论如何，务必保住这孩子，能保一日是一日。”
他知道只要这个孩子没有了，皇阿玛是绝对不会让柔则活下来的。他从来没有错估过自己皇阿玛的冷心冷情。
虽然他和莞莞之间已然再也回不到当初，但是毕竟相伴三年，他并不希望她得到这样的下场。
若是有个孩子，也许到时候皇阿玛即使废了莞莞的嫡福晋之位，但是贝勒府这么大，总有一个院子能让她们母子苟活下来...
两位太医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只得为难点头。
别说贝勒爷这等皇孙贵胄他们得罪不起，便是宫里那位实权娘娘，也正死死盯着这一胎，他们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老太医凝神思纣道：“微臣和张太医会驻守在贝勒府，总要我们亲自看着才好放心。”
胤禛颔首，吩咐苏培盛：“你去给两位太医准备一下住的地方，太医若是需要什么名贵的药材，只管找他，或是他不在府里，就去前院在高无庸吧。”
“微臣多谢贝勒爷！”
两位太医拱手一礼，便跟着苏公公离开...即使在去前院的路上，两人也还在讨论要如何配伍的方子...
胤禛抬脚走进寝殿，柔则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
原本就身形孱弱的人，光看脸，短短几日就又小了一圈，即使在昏迷中，眉毛也紧紧皱在一起。
他转头望着哭花了脸的小丫鬟，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是沐冬！”
沐冬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恭敬的回道：“奴婢是福晋的陪嫁丫鬟。”
胤禛微微颔首，语气冷硬却带着几分提点：“福晋的心病，唯有平安生下孩子才能了结。等你主子醒了，便将这话转告她，莫要再四处打探，徒惹旁人笑话。”
沐冬连连点头，头垂得更低，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扫向这位素来威严的主子爷。
“若是她不慎失了这孩儿，只会更触怒皇阿玛，你多劝着些，莫要让她自误。” 说罢，胤禛便转身出了寝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沐冬才敢松了口气，这时才发觉，方才面对贝勒爷时，自己竟连呼吸都忘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胤禛回到前院，落座后朝高无庸伸了伸手。
高无庸连忙将那叠纸奉上，躬身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沉沉锁在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曾几何时，他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 “证词”，都生出了几分惧意。
他倒要看看，这对姐妹，还能给他带来怎样的 “惊喜”。
指尖捻开纸页，视线一寸寸往下挪动，宜修那字字如刀的话语，竟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了遥远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