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尸体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皮肉焦糊的怪味,扑鼻而来。
饶是方炎见惯场面,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凝重。
待那尸体被抬远,他才迈步踏入室内。
室内光线昏沉,陆桁正站在一张紫檀木桌案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手指。
他身形颀长挺拔,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寒意,仿佛刚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案上、地上,甚至他玄色锦袍的下摆,都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臣方炎,参见太子殿下。”
方炎撩袍跪下,声音平稳。
陆桁擦拭的动作未停,直到将每一根手指都拭得干干净净,才随手将那染了血污的帕子丢进一旁的火盆。
火焰瞬间蹿起,迅速将手帕吞噬。
“起来吧。”
陆桁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怒气。
他转过身,那双与陆星有几分相似的眼眸看向方炎,眼眸猩红。
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关心。
“星儿如何了?”
方炎起身,如实禀报。
“殿下高烧已退,现在又安稳睡过去。”
陆星自从被送回皇宫,饮了太医的安神汤药,便一直昏沉不醒。
直至第三日,突然就发起高热。
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陆桁先是去看过陆星,看着他因高热而痛苦的模样。
陆桁胸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对那藏于暗处的谋害之人,恨不得千刀万剐。
因此,他一离开陆星的寝殿,回到东宫后,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擒获的刺客带到暗室。
他要亲自审讯。
此刻从方炎口中得知高烧已退这个好消息,陆桁心头的担忧才少了些许。
这才和方炎说起正事。
“刺客招了。”
“他们故意放出‘月影雀’的消息,并且,费了些心思,让这消息传入星儿耳中。”
陆桁眸色冰冷。
“据那人所言,他们准备了两只月影雀。第一只放出时,刺客就埋伏在预设地点附近,可惜,那雀鸟飞了,星儿当时却未现身。”
方炎心中有了猜测,看来殿下当时为救那沈春欢,才躲过了第一次伏击。
“第二只放出时,”陆桁的声音更冷,“他们终于锁定了星儿的位置,随后便是刺杀。”
被抓的这名刺客层级不高,只负责执行,更深的谋划与内情,他便无从得知了。
方炎静静听完,心中已将线索迅速串联。
几乎就在陆桁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与太子异口同声,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推断。
“殿下身边,有内应。”
“星儿身边,有内鬼。”
语气皆是斩钉截铁。
若非有内应确保那月影雀的消息能以精准的方式传递到陆星耳中,这场布局精密的刺杀,根本无从实施。
陆桁眼中杀意翻涌,他缓缓坐下,指节敲击着冰冷的桌案。
“查!先从星儿近身伺候的、那几日知晓他行踪的人查起。”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
此事关乎二殿下安危,方炎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桁略缓了缓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
“你之前报上来的,那个与星儿一同坠崖的女子,身份可查清了?”
方炎心中一凛,看样子殿下对她还是心存怀疑。
方炎虽然人在皇宫内守着陆星,可也没忘记安排心腹查沈春欢的身份。
因施家和官府在清音庵大张旗鼓寻人,她的身份并不难查。
“回殿下,已查清。”
“那女子姓沈,名春欢,乃是礼部侍郎施政已逝庶长子施亦书的遗孀。”
“施亦书七年前病故,沈春欢便入京郊清音庵带发修行,为亡夫守节,庵中法号静檀。”
因是带发修行,旁人通常尊称一声静檀师傅,而非静檀师太。
方炎暗自庆幸,幸好她并非真正剃度的出家人。
然而,想到查到的更为详细的信息,方炎只觉得眼前发黑。
那沈春欢,年已三十有二,比殿下年长九岁就算了,膝下还有一个即将及笄的女儿。
若是有的选择,方炎更希望殿下看上的是那沈春欢的女儿施觅云。
那施觅云除了身份低微一些,样貌、年龄......都与殿下更匹配。
“那她那日突然出现在密林,可是与刺客有关系?”
陆桁继续询问。
“禀太子殿下,据查,当夜清音庵静檀师傅的禅房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巡夜的师太死于非命。”
“想来,这位静檀师傅应是遭遇了某种凶险,不得已才仓皇逃入密林。”
“也正因在林中遇见了昏迷的她,殿下才有所耽搁,错过了第一只月影雀,阴差阳错避开了刺客最初的埋伏。”
方炎将自己猜测的东西说出来,也是为了能帮春欢洗清和刺客勾结的嫌疑。
陆桁听罢,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既然身份清白,与刺客无关,那便不必再羁留于你府上了。”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星儿心善救她,又因此机缘躲过第一波伏击,也算她间接有功。”
“便由你安排,寻个稳妥时机,送她回清音庵吧。此事,不必再惊动星儿。”
“这......”
方炎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对。
沈春欢与殿下有过那般肌肤之亲,岂能轻易送走?
可这理由,他半个字也不能吐露,脸上不由显出几分迟疑。
“怎么?”
陆桁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不是确认与刺客无关了么?有何不能送?”
方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迟疑已被太子看在眼里。
他迅速低头,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回殿下,那静檀师傅头部受创,失了记忆。”
“大夫诊断,其脑内有淤血未散,记忆何时能恢复尚未可知,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属下只是顾虑,是否应等她记忆有所恢复,再将人送回,更为稳妥?”
陆桁闻言,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方炎,你何时变得如此体恤旁人?”
“一个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失了记忆,自有她的家人操心。”
“怎么,礼部侍郎的儿子死了,他施家便连这个守节的儿媳也不管了?”
听着上位者的冷嘲热讽,方炎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心知这个借口太过牵强,不仅没能说服太子,反倒引来了太子的怀疑。
若被太子知晓,殿下不仅与那女子有过肌肤之亲,甚至心甘情愿做了解药......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那具被抬出去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需要想这么久?”
陆桁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