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气若游丝,声音里却强撑着关切,“您......可安好?”
余霖静立榻前,将她这番表演尽收眼底。
从她睫毛微动的那刻起,他就知道她醒了。
可人却迟迟未睁眼,足以说明这女人又在盘算什么。
他故意出声点破,而她果然“适时”醒来,露出这般矫揉造作的茫然。
“箭上有毒!”
他沉声说道,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春欢的每一寸表情。
他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迅速褪去。
这反应倒不似作伪。
可随即,那双杏眼中竟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亮光,像是......庆幸?
“我中毒了?”
春欢的声音发颤,手下意识的揪紧了锦被。
刚刚听到箭上有毒的时候,她心中确实后怕。
可她转念一想,这毒中得正是时候啊!
若只是寻常的箭伤,这份救命之恩或许过些时日就被淡忘。
可若是险些为他送命......
春欢适时地轻咳几声,眼尾泛红,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那......那民妇可是......险些就......”
她顿了顿,像是强压下恐惧,才继续开口,“幸好中毒的是民妇。将军是余家的顶梁柱,肩负着满门荣辱……”
“民妇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过是下去陪相公和富儿团聚。只要将军安然无恙,便值得了。”
这番话春欢说的情真意切。
余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下去团聚”,什么“值得”。
若真的这般视死如归,又怎么会为了活命将侍女推向刀锋?
“嫂嫂言重了。”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
“余某这条命既是嫂嫂所救,日后定当护嫂嫂周全。”
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不见半分温情,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冷冽。
既然她要演这出舍身取义的戏,他便奉陪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个妇人,究竟想要从他这里算计什么。
春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余霖抬手按住。
“嫂嫂刚解毒,身体还很虚弱。”
他扶着她靠稳,将软枕垫在她腰后,动作细致却带着疏离
春欢就势抓住这个机会,眼中迅速蓄起泪水。
“将军,那、那位被我不小心推出去的姑娘,她、她怎么样了?”
“我当时看见刺客,吓得脑海一片空白,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声音慢慢变得哽咽起来,每个字都浸透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自责。
余霖静默地注视着她表演,待她说完,才平静开口:“她死了,府里给了她家人双倍抚恤。”
春欢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一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看似在为那侍女哀泣,实则是为了掩饰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她也不会死。”她泣不成声道。
可心底涌起的却是隐秘的快意。
那个侍女,从她踏进将军府起就对她面露鄙夷,如今用一条贱命换她平安,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春欢的命,自然比这等下人金贵得多。
余霖冷眼看着她颤抖的肩头,忽然道:“嫂嫂不必过于自责。”
“毕竟,人在危机关头,求生是本能反应。”
他平静的语调里透着彻骨的冷漠,让春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可若他知道她是故意推那侍女挡刀,为何还要救她?
春欢只当自己想多了。
“话虽如此,可那姑娘终究是因我而死,这份愧疚,怕是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好一个“一辈子”!余霖眼底闪过讥讽。
“嫂嫂重情重义,着实令余霖动容。”他语气平淡的说着。
“正因如此,余霖更不能辜负嫂嫂的救命之恩。”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一个泪眼婆娑,一个平静无波。
“能为将军挡箭,是民妇的荣幸。”
“民妇不敢奢求什么,只想能在府中有一隅安身之处。”
春欢看似随意的说着。
实则是想借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在将军府,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余霖凝视着她低垂的头顶,眸色暗沉。
“嫂嫂放心,从今往后,将军府就是你的家。”
这话如同一个正式的承诺,却让春欢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她不由想起练武场上,被刺客出现阻断的“季春欢”消息。
此刻她为他挡箭中毒,重伤卧榻,正是示弱试探的绝佳时机。
春欢的手在被褥遮掩下,无声的攥紧。
随即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泛起水光与忧色。
“将军,你之前......”
“之前说有我妹妹春欢的消息,是真的吗?”
余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原以为她不会主动提及呢,没想到她的心性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坚韧几分。
“倒也不算。”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利刃般锁住她每一丝细微反应。
“只是近日听人提及一桩奇事,说是有一女子从山崖坠落,竟然被树枝挂住,侥幸生还。”
话音落下,春欢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轰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指甲狠狠掐进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不能慌。绝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
“是吗?那......那坠崖的女子现在何处?”
她假装出激动,可那颤抖的尾音,脸上的煞白,眼底的慌乱,落在余霖眼中,终究是惊惧多过欣喜。
看来那些难民所言非虚。
季春欢坠崖一事,果然与眼前这位“寡嫂”脱不了干系。
“可惜传闻坠崖侥幸生还的女子是上山采药的医女,并不是嫂嫂的妹妹。”
这话让春欢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可那抹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达眼底,便被余霖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不过,”他话音微顿,像是随意一提,却字字诛心,“既然那医女都能侥幸生还,说不定令妹也同她一般福大命大,正挂在哪处枝头,等着人去搭救呢。”
“不对,”余霖突然改口,““这都过去近三个月了。令妹若是当真福大命大,定是早已被人救下,在某处好生将养着。”
“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你们姐妹便能重逢团圆。”
“嫂嫂,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