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枝枝果然是他和秦可意的女儿。
那晚在易县禅房里,转过身的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眼前这个,笑得像个疯子的男人。
他的剑慢慢垂了下去。
不是他愿意放下,是他握不住了。
手指一根一根不受控制地松开,剑刃从明帝脖颈边滑开,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微微晃着,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惊雷劈过的老松。
看着还直直立着,内里早已经空了,烧成了灰烬。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空得像被挖走了心。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瞳孔涣散着,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就那样空荡荡地对着虚空。
嘴唇抿成一条发紧的线,那线还在微微发颤,像绷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成两截。
他的手垂在身侧,还握着剑,可那剑是歪的,剑尖抵着金砖地面,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声音一点一点碎裂。
殿外,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顺着雕花窗棂涌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暖光没把他冻透的身子烘暖半分,反而衬得他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石像,浑身都是冷的,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连周身的空气都冻住了。
想笑,嘴角牵不开。
想哭,眼泪掉不下来。
想喊,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站成了一座埋着自己心的孤坟。
明帝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抬头看见楚慕聿这副模样,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靠在床柱上,气息还没喘匀,声音沙哑裹着笑意,像一把钝刀子,慢腾腾在楚慕聿心上磨:
“逆子,你也有今天。”
明帝渐渐止住了笑。
才发现楚慕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殿门半敞着。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亮痕漫到龙床前,停在明帝脚边,却钻不进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翳。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烛火还在无声跳跃。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殿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快要倾颓的山。
岑公公战战兢兢从门边探出头。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觑着明帝的脸色,半个身子还卡在门后。
“圣上……该上朝了……”
他攥着拂尘的指节攥得发白,指尖浸出一层薄汗,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明帝靠在床柱上,闭了闭眼。
大手一挥,“罢朝。”
岑公公猛地愣住,抬眼偷瞄,对上明帝沉得像冰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就要躬身应声。
“宣大皇子殷天川进宫晋见。”
明帝的声音懒懒散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眉梢却挑着一点化不开的冷。
岑公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接了旨,悄没声息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最后一点漏进来的晨光,也关在了外面。
明帝独自坐在龙床上,伸手摸了摸脖颈那道细细的血痕。
指尖沾了一点温热的殷红。
他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最后只剩一缕青灰色的烟,散在冷空气中。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杀意,冷得像辽东腊月刮在脸上的风,刮得骨头都发疼。
“逆子,今日敢持剑对自己的父君,看来离造反也不远了。”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只在空荡荡的殿里打了个转。
明帝指尖摩挲着那点血,指腹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朕,是留不得你了。”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整座皇城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阴翳里。
风卷着沙尘从宫墙根擦过,呜呜咽咽响着,像谁压着嗓子在哭。
楚慕聿刚走出宫门,随山就迎了上来。
随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云锦。
她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看见楚慕聿,几乎是跌撞着扑过来。
“楚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她裙摆沾着一路跑出来的尘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家姑娘她不知怎么了,昨儿夜里好好的去淋雨,如今烧得不省人事。”
她攥着楚慕聿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眼泪掉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药也不肯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楚慕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就往秦府方向疾驰而去。
随山和云锦在后面追了几步,只看见马蹄扬起的漫天尘土,和那道越来越远的玄色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秦府后院,沈枝意的闺房里。
门窗紧紧闭着,帐幔垂得低低的,满屋子都是闷得发慌的药味。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缕一缕,像一根根冰针,扎在地上,扎在桌上,扎在床榻上那张安安静静的脸上。
沈枝意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额头上敷的帕子早掉了,落在枕边,已经被体温焐干,皱成了一团枯纸。
“一拜天地!”
她忽然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周身都是喜洋洋的红色。
红烛烧得高高的,照得满室通明,宾客满堂,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道喜的声。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牵拜的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牵着楚慕聿。
他也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好看,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赞礼唱喏,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就要拜下去。
忽然“哐当”一声响,高堂上的主位椅子,重重倒在了地上。
阿依慕不知从哪里闯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正中间。
她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声音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冰水。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沈枝意心里一慌,猛地上前一步,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浑身都烫得发颤。
“你不配为人母!你不同意也没用!”
她攥着红绸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瞪着对方。
话音刚落,身后又飘来两道冷冰冰的声音,像两块冬天的石头,狠狠砸在铁板上。
“我们也不同意。”
沈枝意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