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雪容好不容易稳住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都忍不住发紧。
“是、是,那群贼子的确可恶,是该一网打尽,免得今后再祸害其他过路的百姓。”
她顿了顿,飞快定了定神,又勉强找回方才的从容。
“不过聿哥哥放心,我爹爹得知此事之后,早已派兵前往风陵渡剿匪。”
“我们动身来的路上,就已经接到了爹爹的信,说风陵渡的匪患已经除干净了。”
“伯父伯母的仇,已经报了。”
楚慕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父母之仇,我这个当儿子的,自然要亲自报。”
他将茶杯重重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震得杯里茶水都晃了晃。
“那几个领头的贼匪,我已经传令下去,即刻押解上京,送入刑部大牢。”
“刑部的十八般酷刑,我会让他们一一尝遍。”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燕雪容的脸一寸一寸失去血色,白得像亭外落的梨花。
她攥着茶杯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聿、聿哥哥……要这么狠吗?”
她微微往回缩了缩身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眼圈又泛了红。
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惹人怜惜。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脸色也吓得发白。
丫鬟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往前半步,声音怯怯的:
“小、小阁老,我家姑娘是闺阁弱女子,听不得这些吓人的话……”
她说完,就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楚慕聿一眼,肩膀都轻轻发颤。
楚慕聿抬眼,淡淡扫了那丫鬟一眼。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吓得丫鬟立刻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像是在对不懂事的小辈说话。
“是楚某失礼了。”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楚某记得燕五姑娘儿时挺调皮的。”
“上山下海掏鸟窝,比男孩子还要野,怎么长大了,胆子反倒小了?”
燕雪容刚刚才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唰地又白了几分。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把好好一块素帕揉得皱成了团。
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
“爹爹和娘亲迁去陕西之后,就一直约束我,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做端庄的大家闺秀。”
“这些年我甚少出门,从前那些儿时顽劣的事……提起来真让我害羞。”
楚慕聿又淡淡应了一声“嗯”,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窘迫。
他自顾自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家常:
“你们是在风陵渡的哪条道上遇见的?”
燕雪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那目光平静得像深冬封冻的寒潭,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却锋利得像刀,照得她心底那点小心思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里的茶杯不受控制微微倾斜,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就洒在了裙摆上。
她好不容易稳住乱颤的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细若蚊蚋。
“官、官道……风陵渡东去二十里的官道上……”
楚慕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饮尽了整杯茶。
茶杯搁回桌上,杯底最后一滴茶渍落下来,在干净的青瓷桌面上,洇开一个淡褐色的小圆点。
像一只,静静闭着的眼睛。
楚慕聿离开良久,燕雪容还僵坐在凉亭里,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塑。
初夏的暖风裹着池边荷香吹过来,软乎乎扫过她的脖颈。
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下来,顺着背脊凉到指尖,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冷。
“姑娘?”
佩儿端着新沏的茶走近,小心翼翼掀了掀唇,轻轻唤了一声。
燕雪容的魂像是被这一声拽回了壳里,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半杯凉透的茶水“哗啦”歪出来,全倒在了她的裙摆上,靛蓝色绫罗瞬间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她手忙脚乱地撑着石桌站起来,佩儿也慌得赶紧放下茶盘,掏出怀里的素绢凑过来擦。
“奴婢该死,是奴婢吓到姑娘了!”
燕雪容由着她摆弄,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发颤,攥着帕子的指节都泛了青,神思早飘到了方才的对话上。
她顿了顿,声音发飘还带着抖,偏过头看向佩儿:
“佩儿,你说……聿哥哥刚才特地过来问我那堆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佩儿擦水渍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指尖也跟着发凉。
她跟着燕雪容多年,哪能看不出姑娘心底的慌,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低着头喏喏出声。
“奴婢……奴婢也猜不出来。”
燕雪容伸手抓住佩儿的胳膊,尖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佩儿的肉里:
“他是不是已经有所怀疑了?怀疑风陵渡那场打劫……”
“姑娘!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佩儿吓得魂都飞了,急忙拔高声音打断她。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慌忙左右扫了一圈凉亭四周,确认园子里没有别的下人偷听,才又把声音压得极低,贴在燕雪容耳边说话:
“怎么可能呢?楚大人在京城,风陵渡离这儿几百里,他就算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有千里眼顺风耳,猜到这么远的事去。再说了,老爷安排得滴水不漏,就连当事人岳大人都半点没起疑心,他怎么会……”
燕雪容紧绷的肩膀听了这话,才稍稍松了一点垮下来。可眉头还是拧得死紧,像打了死结解不开,她摇着头,唇瓣都吓得发白,惊魂未定地喃喃。
“可事情都过去了,爹把所有尾巴都收拾干净了,他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佩儿停下擦水渍的手,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心思往下分析。
“说不定……是因为出事的是他爹娘吧。他现在身居高位,树敌那么多,哪能不提防?他怕这根本不是普通劫匪劫道,而是有人故意冲着他来的,自然就多问两句,没别的意思。”
燕雪容提着的那颗心又往下落了落,紧绷的后背慢慢松开,整个人软软靠在凉亭的朱红栏杆上。
可刚松下来没两秒,楚慕聿临走前说要让主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那双眼冷得像冰的模样,猛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瞬间又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一下子又绷紧了。
“可聿哥哥那个样子好吓人,跟我小时候记忆里那个清清冷冷的少年郎,差得太远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猛地从栏杆上坐直了身子,眼底全是慌。
“他刚才是不是说,已经命平阳府把那几个擒住的劫匪押送上京?”
佩儿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楚大人是这么说的。”
燕雪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白得像窗纸没有半分血色。
她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上京。要是他们进了刑部大牢,那些衙役的拷打哪是几个粗鄙劫匪扛得住的?万一把我们供出来,那燕家的联姻大计不就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