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未经许可入侵单位。”
红后的童音，在猎户座-3和吴刚号的驾驶舱内骤然炸响。
正在倾听周远话语的廖仲浑身一抖，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
他瞪着面前突然变得刺眼猩红的控制屏幕，上面跳出了一行清晰的中文警告。
“身份：不明。航线：直冲地球私人属地。依据《地球私人属地安全条例》第一条，现对你进行最后警告——立即转向，或停止推进。否则，将在十秒后执行摧毁程序。”
倒计时开始跳动。
十！
九！
八……
廖仲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扑向通讯面板，手指颤抖着按下全频段广播键，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等等！我不是入侵者！我叫廖仲！我是陆昭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天海市福利院！”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嘶哑，带着明显哭腔：
“我没带武器！没带病毒！什么都没带！我就是想回家！想见小陆！”
倒计时停在了“三”。
驾驶舱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廖仲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控制台上。
与此同时，联合舰队所有公共屏幕都借着猎户座-3的信号源，驾驶舱内部的实时影像，清晰地呈现在全人类眼前。
廖仲那张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胖脸，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全都被直播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人们挤在屏幕前，屏住呼吸。
整个联合舰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等红后的回应！
等陆昭的态度！
廖仲不是安妮，不是邓云宝，不是什么官方代表。
他是陆昭的朋友。可问题是，陆昭还认这个“朋友”吗？
……
浮空城，主控大厅。
红后的全息投影从控制台边缘蹦出来，小红裙飘荡着，小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爸爸，”
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冰冷，“那个猎户座-3上的人，说他叫廖仲。我调取了数据库里的身份信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确实是廖仲。”
陆昭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先生，”
贾维斯温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像是在帮红后补充，“廖仲先生的身份信息已确认。”
“此外，根据您在昏迷期间的医疗档案记录，廖仲先生曾为您垫付过维持性药物及基础护理费用，累计金额五万三千元。这笔钱在当时，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
陆昭沉默了两秒。
他把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然后抬起头，看向全息投影上廖仲那张紧张得快要崩溃的脸。
驾驶舱里，廖仲还在对着通讯器不停地重复“我是廖仲”“我和小陆从小一起长大”“求求你了让我进去”——
声音越来越哑，眼睛越来越红。
“让他进来。”陆昭开口，声音平静。
红后眨巴眨巴眼睛，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明白啦！”
猎户座-3驾驶舱。
倒计时窗口突然消失，刺眼的红光转为柔和的绿色。
红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冰冷的电子质感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身份确认：廖仲。先生让我转达——欢迎来到地球。”
“导航已接管，请放松，猎户座-3将自动降落。”
廖仲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座椅上。
“谢……谢谢……”
他喘着气，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也就在这一刻！
联合舰队炸了。
不是恐慌，不是哗然——
是兴奋！
是狂喜！
是那种在彻底绝望之后突然看见一线光明的歇斯底里！
“他让廖仲进去了！陆神让廖仲进去了！”
“我就知道！陆神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对友善的星舰人类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廖仲是朋友，所以能进去。安妮带着毒，所以被杀了。这不是明摆着吗？陆神有底线！他的底线就是别惹他！”
“那我们也有希望！只要我们不搞事，不耍阴招，和平相处不是不可能！”
……
声浪在各艘星舰的通道和广场上翻滚。
人们仰着头，看着猎户座-3那艘破破烂烂的飞船在红后的导航下，缓缓穿过苍穹屏障，朝着浮空城的方向降落，眼眶发红。
那不只是廖仲的回家，那是所有人的希望。
……
红星舰，徽章指挥部。
赵擎天盯着主屏幕上那艘正在穿过屏障的猎户座-3，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转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苏雪晴站在他身侧，清冷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她没有说话，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开，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放松的信号。
月球轨道附近，吴刚号的驾驶舱内。
队长周远盯着面前屏幕上那艘正在进入地球的猎户座-3，脑海响起来自徽章指挥部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全频段通讯。
“廖仲先生，这里是共和国深空侦察队，队长周远。”
他再次重复着，声音透过猎户座的设备，也出现在全人类的直播画面中。
“共和国没有敌意。我们从未对陆昭先生采取过任何敌对行动。我们希望合作，希望沟通。”
“廖仲先生，如果您愿意帮我们向陆昭先生传达这个意愿——共和国将铭记您的善意。”
联合舰队再次哗然。
“共和国也出手了！他们原来是冲着廖仲来的！”
“现在就看廖仲答不答应了！他要是愿意帮忙说话，陆神说不定真会给共和国一个机会！”
——
自由女神号。
卢奥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铁青。
吴刚号根本不是去维罗妮卡卫星接人！
赵擎天那个老狐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绷着脸。
如果共和国真的通过廖仲搭上了陆昭的线，那北美在联合舰队的主导地位就彻底完了。
命运之环。
各国代表的神色各异。
不列颠、枫叶国、澳洲的代表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不是好消息。
北美的代表刚被公开处刑，共和国就趁虚而入。
如果他们成功了，北美在联合舰队的话语权将一落千丈，而他们这些依附者也将跟着失势。
另一边，欧罗巴共同体和几个中立小国的代表则明显松了口气。
北美太过强势，布兰特的手段又太脏。
相比之下，共和国至少还讲点规矩。
如果陆昭真的愿意合作，选共和国总比选北美让人放心。
——
猎户座-3驾驶舱内。
周远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
廖仲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最后只是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
说完，他松开通讯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猎户座-3在红后的导航下平稳下降，穿过云层，朝着浮空城的方向缓缓飞去。
——
浮空城，花园。
陆昭站在一片盛开的月季花丛前。
这是他让贾维斯特意打造的一片绿地。
各色月季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花香淡淡地在空气中浮动。
他很少来这里，但今天，他站在花丛前，等了十分钟。
远处传来推进器熄火的低沉轰鸣。
脚步声响起，从停机坪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很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然后，脚步声突然停了。
陆昭转过身。
廖仲站在十米外。
他比陆昭记忆中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他张着嘴，看着陆昭，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落泪，不是压抑抽泣——
是嚎啕大哭！
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终于见到亲人的那一刻，把所有压抑、所有恐惧、所有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陆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上前，没有说话，没有拥抱。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看着这个昔日好友，把所有不堪都哭出来。
哭声在花园里回荡了很久。
直到廖仲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下抽噎的力气，陆昭才开口。
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下达指令时没什么两样，但说出口的三个字，让廖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