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孙法正猛地从马车中站起,情绪激动之下,竟完全忘了自己尚在车舆之内。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头顶结结实实撞在车盖横梁上,顿时眼冒金星。
“诶呦——”孙法正疼得几乎溢出泪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顶,蜷着身子哀嚎道,“李大都督,您怎不早说啊……哎哟,疼死我了……”
李绩仍是那副沉稳模样,徐徐捋着胡须,缓声道:“老夫也是刚刚知道不久,前些日子,克明和药师所说,我才知道。”他目光微垂,回想起杜如晦将他拉到一旁低声交代崞县情况时的凝重神色。
孙法正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苦着脸说道:“大都督,若真如您所言,那我这不是带着全家老小一起去投胎么?”
他耳中还回荡着李绩方才说的话——自武德年间至今短短十一年,崞县县令死了十三人,县尉更迭二十人。
这哪是去做官,分明是前去赴死!
他心中愈发惶然,不禁暗想:崞县这么凶悍的么?连朝廷命官都敢一茬接一茬地害?这死亡率,比前线冲锋的马前卒还高!
他越琢磨越怵,背后沁出阵阵冷汗。
这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让他去找这鬼地方?
李绩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开口劝慰:“法正,莫要抱怨。祸福相依,或许这正是你的机遇。”
孙法正心里直骂:机遇?机遇个屁!这分明是送死的机遇!那地方县令的投胎率可是实打实的,哪有什么福气可言?
可他嘴上却不得不收敛几分,勉强拱手道:“大都督恕罪,下官一时失态,实在是方才初闻此事,心中震撼,还请您见谅。”
“无妨,”李绩摆摆手,语气依旧平稳,“你此次前往代州崞县,并非孤身一人。我会调一队亲兵护你周全,保你平安赴任。”
“多谢大都督!”孙法正连忙道谢,心中稍定,却仍难掩忧虑。
“法正,你莫小看这边陲小县的县尉之职,出了崞县迟萝一案的事外”李绩正色道“代州乃我大唐咽喉,长城要塞,正是直面突厥铁骑的最前屏障。而崞县,更是雁门关西线锁钥之地,地势险要,一旦突厥大军压境,此地便是调兵转运、支援雁门关的必经之路,更是粮草辎重的中转重镇。朝廷将你派至此地,实是寄予厚望。”
孙法正听罢,神色一整,恭敬回道:“多谢大都督教诲,法正必定谨记于心。”
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自己除非抹了脖子不活了,不然这官逃不掉。他心一横,想着反正自己顶着主角光环呢,要是自己嘎了,那这书还写不写了,看书的不得跳着脚的骂作者“太监”啊。
孙法正很快就把事想通了,一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还顺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错,老夫果真没有看错人,这么快就想通了。”李绩抚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无所谓,阎王操小鬼,能自在一会是一会吧。”孙法正长出口气,耸了耸肩,一副洒脱模样。
李绩一开始听的连连点头,但听到后半句,眉头一皱:“嗯?”
一行三十多人风尘仆仆,一连赶了五六天的路,等到了并州地界后。
孙法正便和李绩分开了,李绩直接去往并州,而孙法正则是带着青巧和十名军士踏上了去代州的路上。
这十名军士都是跟着李绩的老人,忠心耿耿。孙法正心里清楚虽然这是人是李绩派给自己的,但是自己不能不懂事啊,直接给了十人一贯钱并且还定下之后每月一贯钱,只为保自己三人安全。
孙法正远远望见前方道旁支着个简陋的茶摊,青布幌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勒住马缰,回头朝身后众人笑道:“走了这半日,人困马乏,不如在此歇歇脚,吃盏茶再赶路不迟。”
几人纷纷下马,围着一张粗木桌子坐下,正要招呼老板上茶,忽听得远处山峦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闷响,似战鼓擂动,一声急似一声。
那十名随行的军士常年在边关征战,对这鼓声最为敏感,当即面色大变,倏地站起身来,手按刀柄:“不好!怕是突厥人突袭!”
米艳色与青巧两个姑娘家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花容失色,两双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孙法正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
孙法正却神色自若,抬手示意军士们少安毋躁。这声音沉郁浑厚,虽似战鼓,却欠些杀伐之气。
他前世可是只要放长假,就跑到这天涯山来玩,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诸位莫慌,若我所料不差,这并非敌军来袭,乃是山中‘风吹石鼓’之奇景。”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疑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此时茶摊老板提着铜壶正过来添水,听得此话,不由得眯起眼睛将孙法正细细打量:“客官好见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竟晓得这山中奥秘?”
“之前来过几次”孙法正端起粗陶茶碗,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老板一边殷勤地给众人斟茶,一边笑呵呵解释:“客官说的不错,这北面山崖上悬着一块巨岩,中间空窍甚多,山风一过,便发出这战鼓般的声响。乡里人都叫它‘石鼓岭’,初次经过的客商没有不吓一跳的。”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纷纷举碗饮茶。
军士们也是笑着收起兵刃,青巧也松开了紧攥孙法正的手,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日头略略西斜。孙法正看看天色,便招呼众人起身赶路。
谁知刚站起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晃动。
“这...”孙法正强装镇定,却感觉四肢酸软无力,扭头只见青巧已软软伏在桌上,那十名军士也接二连三瘫倒在地,茶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孙法正用尽最后力气扭过头,但见那茶摊老板袖手立在灶旁,脸上早没了先前的憨厚笑容,嘴角勾着一抹阴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