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传入陈青鼻翼。
“储行长看来对我了解不少。正好,我也想向你们专业人士学习。”
这句话传到储德明的耳中,让他微微有些兴奋。
果然找对了人。
看到陈青微品了一小口,储德明没有去在意陈青这个动作,直接拉开了话题。
“滕尚在论坛上的讲话太不负责任。”储德明苦笑了一声:“把我们形容成了‘马车时代的交通工具’。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银行,到头来,成了马车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滕尚那番话,我听了不是生气,是心寒。不是因为他骂我们,是因为——台下那么多人,鼓掌的鼓掌,点头的点头。好像我们银行这些年做的,都是错的。”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储德明继续说:“我们银行是审批慢,是门槛高,可那是因为我们要对存款人的钱负责。不是谁张嘴要贷就能贷,不是谁拍胸脯保证就能放。我们审得慢一点,是为了不让老百姓的血汗钱打水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些话,没人听。现在一说金融创新,好像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拦路石。好像我们不想服务小微企业,不想让老百姓方便。”
陈青端起茶杯,才发觉茶有些凉了,随手又放下。
“储行长,你今天约我来,是有什么事?”
“陈主任,对百鸟金融惊人的坏账率,有几分相信?”
陈青看着他,抬手微微一引,示意他继续。
储德明点头,继续说道:“我是不信的。但问题在于,从法律层面,你挑不出他们的毛病。坏账转移之后,最终除了一些投资者外,银行也将承担很大的风险。”
他似乎很清楚,陈青想要了解什么。
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台上。
“这是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我让人画了一张图。”
陈青低头看去。
图上是一条链条,从“资本金”开始,箭头指向“银行贷款”,再指向“ABS发行”,再指向“回笼资金”,再指向“再次放贷”……一圈一圈,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储德明指着图解释:
“第一步,他们有1个亿的资本金。通过银行渠道,至少可以放出2-2.5亿的贷款。这个合规,资本金2-3倍杠杆,在银监会的红线之下。”
陈青点点头。
“第二步,他们把这2.5个亿的贷款打包,做成ABS产品,卖给市场。回笼资金2.25个亿。这个也合规,证监会对ABS发行,只要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完整,就能批。”
“第三步,用这2.25个亿,再放贷,可以放出2.025个亿。”
“第四步,再打包,再卖,再放贷……”
储德明的手指沿着那条链条一圈一圈画着。
“这样一轮轮下来,最初的1个亿,理论上可以撬动近百倍的贷款。也就是说百鸟金融用35亿的资金可以带来接近350亿的资金盘。”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每一层都合规。银行监管只管第一步,本金从银行贷款出来的额度符合规定,没超。证券监管只管第二步和第四步,ABS发行合规,材料齐全,他们没理由拦。金融办管创新,人家是‘金融科技标杆’,要支持。”
“但合起来,风险放大了近百倍。”
陈青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金融创新?
这张图从银行从业人员的手里绘制出来,显然比孟畅的更详细。
关键是40圈轮转下来的时间并不长。
而传统银行因为周期原因,是无法形成这种百倍风险的。
沉默了一会儿,陈青抬头问道:“那风险去哪了?”
储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风险被时间稀释了。”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做过地方主官,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只要经济一直向上,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贷款能还上,ABS的投资者能拿到收益,所有人都赚钱,皆大欢喜。”
“但万一经济下行呢?哪怕只有5%的违约率,这个链条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掉。那时候买单的是谁?”
他顿了顿。
“是那些买了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是那些把存款放在银行的老百姓。是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的普通人。”
陈青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着。
“你的意思是,百鸟金融在赌?”
储德明摇摇头。
“不能算百鸟金融在赌。所有人都知道,经济发展不可能永远向上。而投资者并不知道自己所购买的ABS是第几轮,是他们在赌风险永远不爆发。”
他叹了口气。
“做金融的都明白——没有永远向上的经济。虽然金融产业的属性就带有风险,可是从一开始设计这个产品就已经把风险最大化了。后面一旦爆发,会怎么样?”
陈青的瞳孔都已经放大了。
实体产业的产品上市也会有风险,比如市场的接受度。
哪怕是投资类的实体产品,波及面也不会广。
毕竟有实物与之相匹配。
高房价购入后房价下跌,这类实体投资的投资者所承受的风险是可预见的。
但ABS四十轮下来,这个金融产品的规范本来就已经有问题了。
储德明说完,陈青表面依然波澜不惊,内心却已经是如雷击。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储卫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两人续茶。
陈青忽然问:“你们银行系统,对这件事什么态度?”
储德明和储卫对视一眼。
储德明压低声音:“陈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几个行长私下碰过头,对百鸟金融的模式,心里都清楚。但我们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人家合规。因为省里有人支持。因为张副省长几次会上都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我们要是反对,就是跟省里的导向唱反调。”
他苦笑。
“再说了,我们也拿不出证据。人家每一环都合法,我们能说什么?说‘我怀疑你们有问题’?这话能当证据用吗?”
陈青默默点头。
在这种事情上,合理的怀疑都会被质疑为反对。
在他的经历中,自己也做过不少创新,甚至有些还违背了现行制度。
有领导的支持,反对的声音就会被压制住。
这种感觉他很清楚。
看到陈青没有反驳,储德明继续说:“但我们也做了点事。我们几个联名写了一封信,不是反对百鸟金融,是从‘维护金融秩序’的角度,建议加强对新型金融业态的监管。这封信,已经递上去了。”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有能力和热情,现在又是发改委的副主任。”
陈青苦笑,储德明在海市的宴会上对自己所说的话,看来并非是临时的一些感叹,算是早有预谋。
“储行长,还真是会挑人。”
储德明适时地恭维了一句,“换成别人,这些话我说都不会说。可您不一样——”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恭敬,“有些话,我们不敢说,您可以说。有些事,我们做不了,但相信,您能做。”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一如他之前对茶味的理解,入口微涩。
放下茶杯,陈青看着储德明,“储行长和滕尚有私人往来吗?”
储德明会意,“陈主任放心。您不用担心我是因为私人恩怨,再有一年,我就退休了,很多事都可以置之不理。”
陈青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和在海市走廊上遇到的抽烟的退休老头魏光熙一样。
暂且不论他们自身有没有什么问题,出发点还都是金融从业人员的警醒。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丝恳切:“陈主任,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就这些了。滕尚他不是在讲创新,是在砸我们的饭碗。可我们不是怕砸饭碗,是怕——万一哪天他的盘子爆了,最后兜底的是谁?是银行。是老百姓存在银行里的钱。”
陈青无法应答,储德明的话里真假都有。
这一点他都不需要去分析就能知道,问题是他现在还无法分辨哪些是真那些是假。
他想起在林州的时候,那些资本一次次试探民生底线,每一次都说“这是创新”。
那些被骗的老人,那些买了假保险的年轻妈妈。
和这个未来收益证券化的道理几乎同出一辙,他们不知道什么是ABS,不知道什么是资产也可以证券化,他们只知道,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好东西”。
而现在,同样的故事,正在更大的舞台上重演。
“储行长,”陈青开口,“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递上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分管政策研究的副主任。我能做的,有限。”
储德明点点头:“陈主任,我们知道。我们也不是指望您一个人能翻天。只是想,总得有人知道真相。总得有人,在出事之前,喊一声。”
“我知道了。谢谢储行长。”陈青伸手拿起那张图,“这个……”
“您带走。”储德明笑道。
“好。很高兴向储行长请教学习。如果有可能,以后再次请教。”陈青站了起来。
他不会马上表态,而且他也不可能表态。
如果是个人,他的表态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是代表发改委,那就更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回到车上,陈青没有马上发动。
他坐在驾驶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储德明的话。
“每一层都合规,但合起来风险放大近百倍。”
“赌经济永远向上。”
“周期这个东西,谁也逃不掉。”
他想起自己在林州的时候,那些资本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碰壁。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守住底线,就能挡住资本的无序扩张。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资本,根本不在底线之内。
它们在规则的空隙里游走,用“合规”做护身符,用“创新”做旗帜,把风险一层层转移,最后堆成一个谁也不敢碰的庞然大物。
偏偏——不违法。
如果储德明所说的状况属实,那风险控制法规就有些滞后了,只是不知道是没人看到,还是看到了却装瞎,还是有意要让科技进步带来的这类金融创新不受限制地发展。
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您回苏阳了吗?”
“回了。”
“您要的资料查到了。明天找个时间我给您送过去。”
“好。”
回应了韩啸之后,陈青这才驾车返回军区大院。
第二天下午,韩啸带着一个文件袋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您让我查的那个资产清单,我托人弄到了。”
他把文件袋打开,摊在桌上。
是一份百鸟金融ABS产品的底层资产清单。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借款企业的名称、金额、期限。
韩啸指着其中几页。
“您看这些——‘海市宏远贸易有限公司’、‘苏阳恒通商贸有限公司’、‘江南瑞丰实业有限公司’……名字都挺正规,但我让人查了工商信息。”
他翻出另一份材料。
“这家宏远贸易,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根本不存在。恒通商贸,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份证早就丢失过。瑞丰实业,成立才三个月,没有任何经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