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来到了皇城的正门前。
厚重的包铁宫门紧闭。
城墙上站着大景最后两万名羽林军。
但是,羽林军的士兵没有放箭。
他们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流民海洋,握着兵器的手在剧烈发抖。
他们也饿了很久。
大景的国库早就空了。
泰安帝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修陵墓,根本发不出军饷。
徐文坐在轮椅上。
他抬起右手。
十几名流民推着一辆缴获来的红衣大炮,来到了战车前方。
炮兵点燃了引信。
一声巨响。
皇城的正门被铁球击中。
木屑纷飞,城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第二炮,第三炮。
皇城的大门轰然倒塌。
羽林军没有抵抗。
他们扔下手中的兵器,跪在城墙上和宫道两旁。
徐文的战车驶入皇宫。
他穿过宽阔的广场,来到了太和殿的台阶下。
七十年前,大景开国皇帝李元兴在这里接受百官的朝拜。
七十年后,一个双腿残废的落第书生,带着一群饥饿的流民,站在这里。
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
徐文示意亲卫推着他的轮椅,顺着台阶走上大殿。
大殿内空无一人。
百官早已逃散。
大殿的正中央,龙椅的上方。
大景泰安帝李承,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他没有逃跑。
他将一根白色的绫罗挂在房梁上,将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
李承的尸体在半空中轻轻荡着秋千。
徐文停在龙椅前。
他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大景皇帝。
没有胜利的喜悦。
没有复仇的快感。
徐文感到一种极度的空虚。
他掀翻了棋盘。
他杀光了下棋的人。
他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拥有绝对暴力的人。
但是,他的腿依然断着。
他死去的家人不会复活。
他在风雪中受过的屈辱无法抹去。
他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权贵更残忍的怪物,摧毁了一个腐朽的王朝。
“大将军。”
偏将走入太和殿,“皇宫已经完全控制。大景的宗室全被抓住了。请大将军示下。”
徐文收回目光。
“全杀。”
徐文下达指令,语气平淡。
偏将退了出去。
徐文坐在轮椅上,看着太和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
临泽城。
听雨轩。
大雪。
那个坐在炭火旁,穿着厚棉袍的茶楼掌柜。
那个用冷漠的语气,告诉他天下真相的男人。
“思危,思退,思变。”
“切记,别总想做好人。能办成事的,从来都不是好人。”
徐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做到了。
他按照那个人的指引,以身入局,掀翻了天下。
他现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可以制定新的规矩。
他迫切地想要回到临泽城。
他想要去听雨轩,去见那个叫顾长安的掌柜。
他想要问问那个人,自己交出的这份答卷,是否合格。
他想要让那个人看看,当年那个在地上爬行的残废书生,现在拥有了何等的威势。
“传令。”徐文大声说道。
几名亲卫走入大殿。
“大军留守邺京,清理城内残敌。”
徐文下达命令。
“调集一万铁甲精骑。明日清晨,随我南下。去临泽城。”
泰安十八年,腊月。
一万精锐骑兵在官道上疾驰。
徐文没有乘坐缓慢的战车。
他被固定在一匹特制的战马上。
寒风刀割般刮在脸上,但他没有下令减速。
大军日夜兼程。
沿途的州县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纷纷紧闭城门。
徐文没有理会这些城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十天后。
临泽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临泽城的刺史和官员早就得到了平天王南下的消息。
他们不敢抵抗。
刺史带着城内的大户,捧着官印和户籍名册,跪在城门外十里处迎接。
徐文的大军在城外停下。
徐文坐在马背上。
他看着跪在路边的临泽城官员。
徐文没有下令杀人。
“大军驻扎城外。任何人不得入城。”
徐文下令。
他让人推来轮椅。
他坐上轮椅。
“你们四个,推我进去。”
徐文指了指身边的四名贴身亲卫。
四名亲卫推着徐文的轮椅,穿过跪满官员的街道,走入临泽城的大门。
临泽城内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徐文凭着记忆,指挥亲卫顺着熟悉的街道前行。
很快,他来到了城南的运河边。
那座两层高的木制茶楼依然立在那里。
“听雨轩”的招牌挂在门楣上。
木板门紧紧闭着。
徐文抬起手。
亲卫停止了推动轮椅。
徐文看着这扇门。
十年前,他在这扇门外敲了很久。
“推开门。”徐文声音低沉。
一名亲卫走上前,双手按在木门上。
木门没有上锁,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敞开。
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徐文指挥亲卫将轮椅推入大堂。
大堂内光线昏暗。
四张方桌整齐地摆放着。
凳子倒扣在桌面上。
柜台后的那个炭盆还在,里面只有一层冷硬的白灰。
炭盆旁边的躺椅空荡荡的。
一切物品都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徐文的心沉了下去。
他指挥亲卫推着轮椅,走遍了大堂,走向后院,查看了所有的房间。
厨房的灶台冷若冰霜。
卧房的木箱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人去楼空。
徐文回到大堂。他停在柜台前。
他看着那个落满灰尘的躺椅。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顾长安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茶楼掌柜。
那个人对天下的局势了如指掌。
那个人随口一句话,就能造就一个摧毁王朝的怪物。
那个人在十年前,就预见到了大景的灭亡。
所以,那个人走了。
在王朝崩塌之前,轻描淡写地离开了这个棋盘。
徐文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掀翻了棋盘,成为了新的下棋人。
但是,站在这间空荡荡的茶楼里。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推翻了大景,杀光了权贵,他即将建立新的王朝。
然后呢?
几十年后,他会老去,他会死去。
他建立的新王朝,会再次出现土地兼并,会出现贪官污吏。
会有一个新的绝望的人,在风雪中被逼入绝境,然后举起反旗,将他的子孙屠杀殆尽。
历史是一个死循环。
顾长安看透了这个循环。
所以顾长安不入局。
顾长安只做看客。
而他徐文,倾尽了一生的仇恨,付出了双腿残废的代价,杀死了几十甚至百万人。
最终,他只是完成了这个循环中的一个步骤。
他依旧是一颗棋子。
一颗自以为掌握了命运的棋子。
徐文睁开眼睛。
他看着柜台上厚厚的灰尘。
“哈哈。”
徐文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茶楼内回荡。
他转动轮椅的轮子,调转方向。
“走吧。”
徐文对亲卫说道。
四名亲卫推着轮椅,走出了听雨轩。
徐文回到了城外的军队中。
他将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制定新的律法。
他将继续在权力的泥潭中挣扎,直到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