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愣住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六个字。
“你现在觉得绝望,觉得无能为力。是因为你一直站在一个错误的位置,去仰望这个操蛋的世界。”
顾长安缓步走回炭盆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文。
“天下的棋局,庞大无比。这棋盘上,有皇帝,有百官,有世家,有将帅。他们手里握着刀,握着钱,握着权。”
“他们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盘上的棋子。”
顾长安的声音虽然不大。
“而你呢?”
顾长安冷笑了一声。
“你连个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站在棋盘外的一只蚂蚁。你对着下棋的人大吼大叫,说他们走错了,说他们不讲规矩。”
“谁会理你?他们甚至都懒得低头看你一眼,一脚踩下来,你就粉身碎骨。”
顾长安弯下腰,盯着徐文那双逐渐开始产生波动的眼睛。
“你不在局中,却妄想改变局势的走向。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若想改变局势,若想报仇,若想把你受过的屈辱千百倍地还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顾长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犹如重锤。
“你必须,先以身入局。”
徐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前半生读过的所有圣贤书。
他曾经被教导要独善其身,要兼济天下。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天下的本质是一场残酷的牌局。
“以身入局……”
徐文喃喃自语。
随即,他的嘴角再次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自嘲。
“顾掌柜,你说得轻巧。大景的朝堂何等森严。我听闻,当年大景开国之初,景世宗也曾被内阁死死压制。
是那位传说中的大景第一任内阁首辅,顾长安,以一人之力,制定了天下的规矩,将景世宗扶上了真正的权力之巅!”
徐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和憧憬。
“这天下,太缺顾首辅那样的治国之才了!如果顾首辅还在,如果他能看到这天下的腐败,他一定会肃清寰宇的!”
说到这里,徐文猛地泄了气,指着自己断裂的双腿。
“可是我算什么?我连个举人都考不中,我连科举的门都进不去。我拿什么入局?我用什么去和那些权贵斗?”
听到徐文这番将自己奉若神明,甚至指望“顾首辅”来拯救世界的言论。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他站在徐文面前,他就是那个被徐文当成神话传颂的“顾首辅”。
但他不会告诉徐文。
当年他建立内阁,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天下苍生。
只是为了钳制加报复李元兴,同时为了给自己找个舒服的生存环境罢了。
“你科考不中,那是你自己的事。”
顾长安直起腰,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天下入局的门,不止科举这一扇。门关了,你可以翻墙,可以钻狗洞,甚至可以把墙砸烂。怎么进去,看你自己的手段。”
顾长安转过身,向着柜台的方向走去,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不过,在赶你出去之前,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顾长安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把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圣贤书,那些所谓的公理和正义,全都当成擦屁股纸扔进茅坑里。”
“别总想做好人。”
顾长安的声音,在冰冷的大堂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而能办成事,能掀翻这个棋盘的,从来都不是好人。他们,是制定规矩,甚至是破坏规矩的坏蛋。”
“你想改变这个世道?那就先让自己,变得比这个世道更加黑暗,更加残忍。”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徐文趴在冰冷的青砖上。
顾长安的这番话,活生生地将他前半生所有的信仰、道德、仁义,全部切割得支离破碎。
不做好人。
以身入局。
比世道更黑。
徐文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那一抹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懦弱。
在炭火的映照下,一点点地燃烧殆尽。
是啊。
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弄脏自己的手吗?
我考不中科举,那我就走别的路!
哪怕是去当权贵的狗,哪怕是去杀人放火。
只要能爬上去,只要能拿到权力!
这世道既然不给我活路,那我就把这世道,搅个天翻地覆!
徐文动了。
他没有再向顾长安乞求任何东西。
他用那双溃烂的手,死死地撑在地上。
硬生生地将自己那具残破的身体支撑了起来。
他拖着那两条断腿,其艰难地转过身,面向顾长安的背影。
没有说感谢的话。
徐文只是咬着牙,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随后,他转过身,用双手撑着地面。
拖着残腿,一步一步,扭曲却又极其坚定地向着大堂的门口爬去。
他拉开那条门缝,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外面那足以冻死人的狂风暴雪之中。
木门在风中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重新关上。
大堂内,再次只剩下顾长安一人。
顾长安走回躺椅旁,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太平日子过得太久,确实有些乏味了。”
顾长安轻轻摇动着手里的白羽扇,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笑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刚才,只是随手在一片死灰中,扔下了一颗火星。
至于这颗火星,最终是会在风雪中彻底熄灭。
还是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燃起。
最终演变成一场足以将大景朝堂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
长生者不知道。
但他,非常期待这出新戏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