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盛夏。
苏州的夏天,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长安躺在后花园的荷花池旁,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享受着两个小丫鬟打扇。
“老爷,沈大人又来了。”
管家老刘小跑着过来汇报。
顾长安拿开蒲扇,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厨子了?怎么天天来?”
今天的沈君,比上次还要狼狈。
不仅官服皱皱巴巴,脸上还带了彩,左眼窝乌青一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怎么?被张金山的狗咬了?”顾长安打趣道。
沈君没心情开玩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凉茶就灌。
“顾先生,这次不仅是张家,是织造局!那个马公公,疯了!”
“哦?”顾长安来了兴趣,“那个阉人又作什么妖?”
“半个月前,宫里下了旨意,说今年太皇太后六十大寿,要苏州织造局进贡一批流云百福的织金锦,还要加急。”
沈君咬牙切齿,“那马公公以此为由,强行向城中各大丝绸商户摊派。不仅价格压到了市价的三成,还要求十日内交货!这怎么可能?织机都要踩冒烟了也织不出来啊!”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是太监的常规操作。
借着皇家的名义敛财,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然后呢?”
“城南的苏家,是苏州数一数二的丝绸大户。苏老爷子气不过,去织造局理论,结果被马公公的手下打断了腿!”
沈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去劝架,也被那帮番子打了一拳!他们还说,推官算个屁,就是知府来了,也得给马公公提鞋!”
顾长安眼神微冷。
苏家?
他记得苏家的丝绸确实不错,他身上这件青衫就是苏家的料子,透气吸汗。
而且苏家老爷子是个厚道人,逢年过节还会给邻居送绸缎。
“这马公公,胆子不小啊。”
顾长安淡淡道,“打朝廷命官,这可是重罪。”
“重罪又如何?”
沈君绝望地捂着脸。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素英的干孙子!有这层关系,谁敢动他?现在苏家被封了门,全家老小都被扣在织造局,说是交不出锦缎,就要全家充军!”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管闲事。
但他更讨厌这种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人。
而且,这马公公的靠山……王素英?
顾长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十年前,景文帝还没死的时候,宫里有个叫“小英子”的小太监,因为陪贵妃赏荷花时,打碎了贵妃的玉盏,差点被杖杀。
当时顾长安路过,随口说了一句:“这玉盏虽然贵,但打碎了就是碎碎平安,陛下最近正求长生,这兆头好。”
就这一句话,救了那个小太监一命。
那个小太监,后来改名叫王素英,一路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有时候这果子是甜的,有时候是臭的。
“沈大人,你想救苏家?”顾长安问。
“想!做梦都想!可是我……”
沈君握紧了拳头,“我无能为力。”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池边,掐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荷花。
“沈大人,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既然官面文章做不通,那就走点偏门。”
“偏门?”
“你去一趟织造局。”
顾长安把那朵荷花递给沈君,“把这花送给马公公。顺便帮我带个话。”
沈君一脸懵逼:“送花?带话?带什么话?”
“你就说,京城故人问安。二十年前乾清宫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还记得吗?”
沈君虽然听不懂,但看顾长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他问这故人是谁……”
“就说是个闲云野鹤的糟老头子,不值一提。”
顾长安摆摆手,“去吧。记住了,态度要硬一点,别丢了读书人的脸。”
……
织造局,后堂。
马公公一身大红蟒袍,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听着手下汇报苏家的惨状。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苏老头若是再不松口,就把他孙女送到教坊司去!”
正得意着,手下通报说推官沈君求见。
“这小子还敢来?皮痒了?”马公公冷笑,“让他进来!咱家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沈君走进大堂,手里捧着那朵已经有点蔫了的荷花。
他心里直打鼓,但想到顾长安的话,还是强装镇定。
“马公公,下官是来送礼的。”
“送礼?”
马公公看着那朵破荷花,气笑了。
“沈大人,你这是寒碜咱家呢?一朵破花就想换苏家几十口人命?”
沈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这花不值钱,但这花里的话,值钱。有人托下官问王公公一句。”
“京城故人问安。二十年前乾清宫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还记得吗?”
“哐当!”
马公公脸色一凝,变得极为难看:“你一个小小推官,敢质问王公公?找死不成?”
沈君心脏加速,但脸色强撑不变:“不是我问,是有故人问,不如马公公问过了王公公,再做定夺。”
沈君心里也很没底,这顾长安虽说有些富庶,但也不至于能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素英这位太监头子扯得上深厚的关系吧?
马公公眉头紧皱,心里也在打鼓。
到底是何人敢如此问干爹?沈君绝无这么大胆子,那他身后之人是谁?
无论如何,若是真,他绝惹不起,还是请干爹定夺为妙。
“东西你且留下,我会转告王公公。”
沈君登时长出一口气,扔下荷花便逃离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这枚早已干枯的荷花,伴随着那句话,送到了宫中王素英的面前。
王素英那张白得像鬼一样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报信之人。
“你……你说什么?碎碎平安?”
王素英的声音都在抖。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一个是当年的贵妃,一个是当年的景文帝,还有一个……
就是那个救了他一命,后来成了三朝元老的顾长安顾太傅!
可是贵妃和景文帝早死了啊?
顾太傅也死了许多年了,风光大葬,举国皆知啊!
“那人长什么样?”王素英颤声问。
报信的摇摇头,连马公公都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王素英愣住了。
难道是顾太傅的后人?或者是顾太傅当年留下的什么暗子?
不管是谁,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对方和自己有着极深的关系。
更可怕的是,这句话里透着一股子“我知道你底细”的威胁。
对于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太监来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
“立刻转告马正,在苏州行事不可嚣张跋扈,一切按照规矩办,胆敢违抗,立刻给我滚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