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结束后,是盛大的晚宴。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
雷万钧喝多了。
他端着酒碗,在大帐里摇摇晃晃,大着舌头说道:
“想当年,我和陛下在漠北,那是何等快活!那时候没这么多规矩,陛下还抢过我的鸡腿吃呢!哈哈哈!”
周围的文官们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低头数蚂蚁。
景文帝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是啊,那时候多亏了爱卿,朕才能有今天。”
“那可不!”雷万钧一拍胸脯。
“不是俺老雷吹牛,这大景的江山,有一半是俺打下来的!若是没有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雷万钧的醉话。
顾长安不知何时蹭到了雷万钧身边,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手里的拐杖“不小心”狠狠地戳在了雷万钧的脚背上。
“哎哟!”
雷万钧痛叫一声,酒醒了三分。
“顾老头,你瞎啊!”
顾长安一边咳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镇国公,一半江山?你是想和陛下平分天下吗?”
说完,顾长安立刻大声告罪:“老臣该死!老臣眼花!老臣这就自罚三杯!”
雷万钧愣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的眼睛,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
只见景文帝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捏碎了。
晚宴不欢而散。
顾长安回到自己的营帐,立刻让王岩之把所有的门窗都封死。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也不许点灯。”
“顾大人,会出事?”王岩之吓得瑟瑟发抖。
“猎场,不仅能猎兽,也能猎人。”
顾长安躺在行军床上,裹紧了被子。
“狡兔死了,走狗也就该下锅了。这老雷,太肥了,陛下早就想宰了过年了。”
半夜,喊杀声骤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高喊:“镇国公雷万钧谋反!意图行刺陛下!御林军护驾!”
顾长安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外面的惨叫声,面无表情。
谋反?
雷万钧那个直肠子,除了打仗就是喝酒,连个账本都算不明白,还谋反?
被迫谋反才对吧。
但历史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结果。
第二天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镇国公雷万钧的人头,被挂在了辕门之上。
罪名是:酒后失德,怨望朝廷,私藏甲胄,意图不轨。
景文帝召见顾长安。
“顾爱卿。”
景文帝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
“昨夜雷逆谋反,幸得御林军拼死护驾。这事儿你看怎么记?”
顾长安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跪在地上,语气悲痛。
“老臣,老臣心痛啊!想不到镇国公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亏陛下对他恩重如山!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翻开起居注,当着景文帝的面,提笔写道:
【景文十二年秋,镇国公雷万钧恃功骄横,怀怨谋逆,夜袭御营。帝神武,率卫击之,诛雷逆于辕门。】
写完,他抬头看向景文帝,眼神真诚:“陛下,这样记,可否?”
景文帝满意地点点头:“顾爱卿果然是董狐直笔。既然雷逆已诛,那他在京城的同党……”
“陛下。”
顾长安突然打断了他,用一种极其苍老的声音说道。
“老臣昨夜夜观天象,见将星陨落,煞气太重。若是杀戮过甚,恐伤天和,亦损陛下圣德。雷逆既死,余者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不如流放岭南,给陛下积点善德?”
景文帝盯着顾长安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老头是在劝他收手。
雷万钧一死,武将集团已经吓破了胆,目的达到了。
再杀下去,恐怕真的会逼反其他人。
“罢了。”景文帝挥挥手,“就依爱卿所言。顾爱卿,你这心肠,还是太软。”
“老臣是怕陛下杀得手滑,把老臣也顺手带走了。”顾长安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老毕登?”
“老臣说,陛下仁慈,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大帐,顾长安看着辕门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趁没人注意,洒在了地上。
“老雷啊,太蠢了,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但是这聪明人也活不长。只有像我这种又糊涂又没用的,偶尔带点小聪明的,才能熬到最后。”
风吹过猎场,卷起枯黄的落叶。
顾长安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步履蹒跚地走向那辆属于起居院的破马车。
“回京吧。”
他对王岩之说,“这猎场太冷了,冻得老夫骨头疼。”
景文十八年,冬。
燕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银装素裹。
皇宫深处,飘荡着一股浓郁刺鼻的硫磺味。
顾长安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那是他新淘来的宝贝。
此时的他,对外宣称已经六十六岁了。
胡子留了一尺长,全白了,脸上贴了更多的人造皱纹,甚至还用特殊的胶水把眼皮粘耷拉下来一点,看着就像个随时会睡着的老寿星。
“顾老,您慢点喝。”
说话的是当今的太子,李兆麟。
当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性格温吞,像极了那个被顾长安忽悠过的建武帝。
“殿下啊……”
顾长安放下紫砂壶,声音沙哑。
“这宫里的味儿,是越来越冲了。陛下还在炼那玩意儿?”
太子李兆麟愁眉苦脸地叹气。
“父皇最近着了魔似的。自从那个叫玄阳子的道士进宫,父皇连奏折都不批了,天天在万寿宫里炼丹。说是要炼什么九转金丹,吃了能白日飞升。”
顾长安在心里冷笑。
白日飞升?怕是白日升天吧。
那些所谓的金丹,成分无非就是铅、汞、硫磺、朱砂。
吃少了重金属中毒,吃多了直接嗝屁。
“那殿下没劝劝?”
“劝?怎么劝?”
李兆麟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
“前儿个张御史去劝谏,说那是妖术。结果被父皇让人把嘴打烂了,扔出了午门。现在父皇最听不得死字,谁提谁倒霉。”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宣,弘文馆学士顾长安,万寿宫觐见!”
顾长安和太子对视一眼。
“得,轮到老夫了。”
顾长安撑着拐杖,费力地站起来,“殿下放心,老夫这把骨头硬,抗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