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之声袅袅娜娜,如同流水般在殿内流淌。
一道道袅娜的身影自后殿鱼贯而入,身着舞衣的妙龄女子们在不大的殿内翩翩起舞。
她们身姿婀娜,彩袖翻飞,腰肢柔软得像是三月的柳条,在烛光下美不胜收。
江晚吟瞥了陈锐进好几眼,可对方端着酒杯,目光在美人中穿梭,一副认真赏舞的专注模样,连眼角余光都不往她这边瞟。
她只好遗憾地收回了视线,心里暗暗嘀咕:这届反派不行啊,连个正经弹劾都组织不起来。
而她却不知,方才席间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韦贵妃的耳朵里。
听闻陈锐进竟然如此无能,并未按照计划好的揭穿沈危,她险些鼻子都气歪了。
“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她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溅出的茶水浸湿了绣帕。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明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眼中满是戾气.
“不行,他若是不起头,其他人岂不只会观望?”
“该死,早知道就该将他家人一并绑了,免得他畏畏缩缩!”
秦姑姑见她着急,忙上前劝慰道:“娘娘息怒。”
“许是席间时机不对,这才暂且按下。”
“又许是那陈大人在麻痹假冒之人,好叫他露出更多的马脚。”
“他的恩师对他有知遇之恩,甚至在他没有盘缠上京赴考时,为他筹足银两,打点一路。”
“可以说他的恩师便是他的再生父母,他绝不可能不管不顾。”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擦拭桌上的水渍,声音不急不缓。
“再说,他和那位新任湖广巡抚,可是还有些拐弯抹角的同乡关系,又曾数次上门拜访,得了些赏识的,想来也是视作自己人。”
“他弹劾假冒之人,成与不成,皆有收益。”
“但凡他是个脑子清楚的,都知道该怎么听娘娘的。”
她一番话,让韦贵妃的脸色好受了些。
韦贵妃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眼中寒光闪烁。
“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刃。
“立即传话,让他速速拆穿那个冒牌货,势必要将沈危置于死地。否则,他恩师的把柄……”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秦姑姑心知肚明。
秦姑姑领命下去安排。
于是没一会儿,陈锐进的身后,便换了一个布菜倒酒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生得白白净净,眉眼低垂,看着恭顺,可那双眼睛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陈锐进的后脑勺上。
见他仰头满饮完一杯,小太监忙不迭地上前添酒。
低头之余,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人莫要喝醉了,还有事儿要办呢!”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锐进的心里。
他听到这话,身子一个激灵,落在美妙女子身上的目光都清澈了许多,脊背瞬间绷直,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他又何尝不急?
可眼下哪有机会呢?
他就这么坐着,时不时地去看一眼江晚吟,可每次看过去,都发现她不是在吃菜就是在喝酒,偶尔还和旁边的官员低声说笑两句,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他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可他身后的小太监不这么想。
每次倒酒都要催,催完就站他后头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像是秃鹫盯着腐肉,活像是等着吃他血肉的恶鬼。
以至于他都不敢再喝了,甚至觉得连坐着的姿势都别扭,以后恐怕都得留下心理阴影。
在一段舞蹈终于结束,妙龄女子们哗啦啦如退潮的海水一样离开的时候,他再次看向江晚吟,却和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鼓励,仿佛在说:“来吧,你可以的,你行的,加油!”
那目光亮晶晶的,像是看戏台子上即将登场的角儿。
陈锐进:……
好害怕。
他现在心里毛毛的,背脊凉凉的,手心冷冷的,连脚底板都在冒汗。
可要是再不起来,身后的小太监又该催催催了。
要不再站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又站了起来。
而早就等着这一幕的江晚吟,再次眼神一振,好悬没蹦起来鼓掌。
她甚至都忍不住坐直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再次看向了陈锐进,期待他接下来的精彩表演。
萧宸自然也注意到了二人不同的表现。
想到那信笺上的内容,他手指抽了抽,恨不得这场践行宴赶紧结束,他才好亲手将那张纸和纸上的秘密丢进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那信笺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袖筒发痒。
而对于站起来的这家伙,他的眼神就变得危险了起来。
既然已经确定,沈危就是本人,只是或许因为遭遇了一次生死危机,和感受到了死亡的大恐怖,他的性情有所转变。
但他仍旧是自己血脉同源的亲弟弟,只是他似乎不再沉浸在过去的痛苦枷锁中,显露出了更加人性的一面,有了寻常人的喜怒而已。
而利用他转变随之而来的种种痕迹,却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人,萧宸心里便厌恶极了。
倒不是他如今多么地信任沈危。
可沈危到底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湖广的烂摊子就在眼前,边关又似有异动。
这个节骨眼上,沈危能够帮他做许多的事。
至少赈灾一事,他的条陈和所展现出的处理能力,足以稳住湖广的局面,又不必再额外支出国库,对他助力极大。
这时候有人想要置沈危于死地,无疑是在和他这个皇帝对着干,是在拖他的后腿,伤的是大乾的子民,毁的是萧家的天下。
其心可诛!
他倒要看看,眼前的这些他视作心腹的朝中众臣里,究竟还有多少生有异心!
于是见陈锐进站起,萧宸也好整以暇地等着。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一时间,所有人几乎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