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省政府办公大楼。
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的书桌上,笔架上那支派克金笔被擦得锃亮。
秘书小王推门进来。“叶省长,下午三点有个省政府常务会议。经信委的工业增速报告和环保厅的整改通报需要您审阅。”
“放这儿。”叶援朝头也没抬。
小王把文件放在桌角,迟疑了一下没有走。
叶援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叶省长,省委那边的特区筹备组已经开过两次工作会议了。齐学斌上周去了一趟省发改委。”
叶援朝放下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份普通的工作简报。
“知道了。”
小王退了出去。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这个名字每次听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但他的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汉东省的政坛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乱了方寸。
他输了一局,但没有输掉整盘棋。
清河设立直管特区,意味着萧江市失去了对清河的管辖权。这对他的布局确实造成了伤害。但叶援朝依然是常务副省长,赵副省长依然稳坐分管工业的位置上,他们在省委常委会里的票数依然站得住。省里的人事权、财政分配权、项目审批权,大部分还掌握在他的手里。
一个清河而已。即使让出去了,也不过是一个县的体量。汉东省一百三十个县市区,少了一个清河,他的基本盘依然稳固。而且这次失利还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教训:不要小看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副处级干部。
叶援朝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三个名字默默过了一遍。沙家康,暂不动。何建国,缓图徐进。齐学斌,盯死。三条线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三十多年的官场生涯养成了他的习惯:重要的事情绝不落笔,只在脑子里过。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搜不走。
叶援朝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副省长发来的短信:今晚老地方。
叶援朝看了一眼短信,删掉了。
当天晚上。金陵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二楼独立包间。
赵副省长比叶援朝早到了五分钟。两个人见面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直接坐下来就开始说正事。
“老叶,孙建平被省纪委带走了。清河现在完全是齐学斌的天下。”赵副省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带走就带走吧。”叶援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孙建平那个人我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力太差了,放在清河只是给齐学斌送人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清河已经变成了直管特区,我们连手都插不进去了。”
叶援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赵,你格局太小了。”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清河丢了就丢了。我们要看大局。一个直管特区不管怎么发展,最终的GDP和税收都算在汉东省头上。你我是常务副省长和分管副省长,全省的数字好看了,对我们的仕途只有好处。”
赵副省长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齐学斌的成绩变成我们的政绩?”
“不用变。它本来就是我们的政绩。”叶援朝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齐学斌可以在清河搞他的特区,但他不能再往上走了。只要他的职级被按在正处级以下,他永远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赵副省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叶援朝压低了声音,“省国资委的那笔特区启动资金,你拖着。别说不给,就说走程序。一个月催一次,一次退一次材料。只要这笔钱到不了账,齐学斌在资金上就会始终受制于我们。”
“明白了。”
两个人又聊了二十分钟,然后各自离开。走的时候叶援朝先走前门,赵副省长从后门离开。包间里的茶具由服务员收走清洗,不留任何痕迹。
他甚至还在特区筹备会上公开发表了“鼓励清河发展”的指示。语气真诚,姿态大度,仿佛撤县设区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几个不知内情的处长听完他的发言,还在私下感慨:“叶省长的格局真大。”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松。现在松了口,不代表以后不会再咬。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机,换一个角度。
赵副省长也同样如此。在一次省政府的务虚会上,他主动提起清河特区的话题,建议省财政厅为特区配套一笔启动资金。说得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底下的人不知道的是,这笔启动资金的审批权恰好在他分管的省国资委手里。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由他说了算。
这就是官场。表面上退了一步,暗地里留了三个后手。这种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谁也挑不出毛病。因为每一步都是合规合法的。提议拨专项资金是支持省委决策,谁能说不对?只是这笔钱什么时候到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齐学斌对此心知肚明。
他在管委会的办公室里看完了叶援朝和赵副省长在各种会议上的最新发言简报。每一篇都看得很仔细,有些段落甚至读了两遍。
“头儿,叶援朝这个老东西,装得跟什么似的。”老张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懑,“在筹备会上说鼓励清河发展,他心里恨不得把我们全掐死。”
“你错了。”齐学斌合上了简报,“叶援朝不是装的。他是真心支持清河发展的。”
老张愣住了。“头儿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真心的。”齐学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清河的特区不管怎么发展,最终的税收和GDP都会算到汉东省的头上。而他叶援朝是常务副省长,分管全省经济。清河发展得越好,他的政绩报告就越好看。”
老张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他换了一种玩法。不再阻碍我们,而是把我们的成绩变成他的功劳?”
“差不多。”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再直接阻碍我们了。只要他不伸手,我们就能全速推进。至于他在省里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是他的事。”
他停了一下。
“倒是梁雨薇,需要继续盯着。”
老张的表情严肃起来。“有新动静?”
“没有。”齐学斌的眼神变深了,“就是因为没有动静,才更要盯着。梁雨薇在假稀土案里亏了将近一亿美元,在文物走私案里被我们端掉了地下现金奶牛。她现在应该很缺钱,很缺资源。一个走投无路的毒蛇最危险,因为她随时可能不计后果地咬人。”
“她不是龟缩回京城了吗?”
“龟缩不代表放弃。”齐学斌转过身来,“她斩断了江南一切明面资本,但她还有梁家在京城的家族资源。那些东西我们暂时够不到。让苏清瑜的情报网继续盯着天创资本的资金动向。只要她的钱有异常流动,我们就能提前预判她的下一步。”
老张点了点头。“明白了。”
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这些都是他需要在盘算的地方。
毕竟,现在和前世的格局变化已经太大了,关于梁雨薇方面,他很清楚这个女人会癫狂到什么地步。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何建国打来的。
“学斌,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何建国的声音低沉,“我们监控到梁雨薇在京城的一个离岸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三笔,每笔三百万美元,通过三个不同的壳公司转入。资金来源暂时查不清。”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眩了一下。九百万美元。梁雨薇又开始补血了。
“何书记,这笔钱的最终流向知道吗?”
“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钱没有进天创的账户。它很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入国内的。”
“继续盯。”齐学斌说,“梁雨薇的每一分钱的流向我都需要知道。她一定在策划什么,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清。”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清河的冬天依然阴冷。但他的心里已经在规划春天的事了。
新城复工,产业入驻,长鹏汽车量产,影视城启动。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位于三环边上的高级会所里,梁雨薇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转图沉默不语。她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狠劲比以前更浓了。她没有认输。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新的机会。
而齐学斌也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
双方进入了更长线、更高维度的休战期。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和平,只是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