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么样?”
楚逸脑门上的青筋重重跳了一下,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
作为仙京第一大宗听澜阁的内门天骄,平日里无论走到哪,旁人哪怕不巴结,也绝不敢当面泼这种脏水。
今天被坑光了家底还要端茶倒水已是奇耻大辱,现在连赖以生存的宗门底蕴都要被踩进泥地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直直盯着瘫在太师椅上的灰衣女修。
“你懂什么!我听澜阁传承万载,功法浩如烟海!你凭什么大放厥词?”
司渺坐了回去,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着,右手抓着一把南瓜子,左手在半空随意点了点。
“传承万载,传到你们手里,连个入门的皮毛都没摸到。”
她语速不快,字字戳人肺管子。
“就说你,楚逸。修的是水系高阶功法《沧浪诀》对吧?这门功法讲究气走长脉,连绵不绝。可你偏要追求出招速度,强行缩短行气周天。现在气海、膻中、灵墟三处大穴灵力淤堵。每次运转功法超过三个小周天,左边肋骨往下三寸是不是有针扎的刺痛?再这么练下去,不出十年,经脉必废。”
楚逸原本涨红的脸,刷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他左肋的隐痛已经持续了大半年,门内长老只说他练功操之过急,需要温养,连具体症结在哪都没看出来。
这前辈不过扫了他几眼,连他运行功法时的细微阻滞都摸得清清楚楚。
司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视线移向旁边那个穿鹅黄法袍的小师妹。
“还有你。水系单灵根的体质,偏要显摆排场,给自己的本命飞剑附魔了个火属性的‘赤炎阵’。水火相冲,看着光影绚烂唬人得很,实则每次出剑,自身灵力先和剑阵内耗掉三成。花架子一个。”
那小师妹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把手里的剑往身后藏了藏。
最后,司渺的目光在另外两个男修身上随意扫过。
“至于你们俩。灵气外浮,丹田虚胖。靠着宗门拿高阶丹药硬生生喂出来的境界。去野外碰上同阶的妖兽,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变成盘中餐。”
四个人被扒了个底朝天。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底蕴,在对方嘴里成了一堆漏洞百出的破烂。
楚逸咬紧牙关,死鸭子嘴硬。他不愿在这个穷酸前辈面前低头。
“理论谁都会背!”楚逸强撑着反驳,话里话外全是不服,“真刀真枪拼的是法宝、传承和临场应变!”
他抬手指向游廊下各干各事的无道宗众人。
“就凭你们带的这些歪瓜裂枣,真刀真枪拉出去遛一遛,连中州大比的初选门槛都摸不到!”
游廊下。
李长寿脏兮兮的手掏着耳朵。
闻人归正拿着块抹布跟石桌上的茶渍死磕。
沈渊抱着块磨刀石专心擦剑。
木逢春蹲在花坛边,手里举着半根草叶子,正跟一条青毛虫交流感情。
这帮人身上凑不出一件完整的法袍,气质散漫,活脱脱一群进城务工的流民。
司渺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双手一拍太师椅的扶手,慢悠悠站起身。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土黄色厚重光晕的盾牌。
正是从天衍宗顺过来的上品法宝“玄武环”。
“不服气好办。咱们玩个游戏。”
司渺将玄武环随手扔在桌面上。
“指点交流战。一对一。你们四个,在我这几个人里随便挑对手。只要赢下一场,这件法宝你们拿走。这几天也不用在院子里伺候,大门在那边,你们大摇大摆走出去,谁也不拦。”
四人对视一眼。
绝处逢生的狂喜压过了先前的屈辱。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他们忌惮司渺,那是因为大师兄的态度。
但旁边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弟子,看着灵气稀薄、穿得破破烂烂,能有多大道行?
“此话当真?”楚逸追问。
“修道人不打诳语。”司渺满嘴跑火车。
不远处一棵树下的阴影里,戴着半脸铁皮面具的陆无辙靠着树干。
他抱起双臂,视线穿透庭院的枝叶,牢牢锁定在无道宗那几个人身上。
一路上光看这帮人怎么缺德省钱了,今天总算有机会验一验这草台班子的真实战力。
庭院中央被空出一大块场地。
听澜阁四人凑头商议。
二师兄白羽整理了一番锦袍,摇开折扇,走到正中央。
“杀鸡焉用牛刀,我先上。探探这帮臭外地的虚实。”
白羽站在庭院中央,目光在无道宗四个弟子身上来回打转。
沈渊抱着暗金色巨阙剑,像尊煞神,满脸生人勿进,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厚重杀气太明显。
不能选。
明见烛安静地站在旁边,一双眼睛深邃得毫无波澜,修为低像个凡人,白羽自觉选了对方算是欺负人。
不能选。
木逢春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满脸慈悲,毫无战意。
白羽不屑,丝毫没把他当对手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南宫雀身上。
这小丫头刚到他肩膀,两条麻花辫垂着,长得人畜无害。
最关键的是,在酒楼里,他们亲身体验过这丫头的手段。
她是个玩阴毒手段的蛊师。
白羽心思转得飞快:蛊师一旦被拉开距离、防住毒素,肉身极其孱弱,毫无反抗之力。
只要提前做好防备,这把稳赢。
白羽拿折扇一指,定下人选:“就她了。我向这位小姑娘请教。”
南宫雀把剩下的半边苹果塞进闻人归手里,跳下石阶。
小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作响。
她一张娃娃脸上挂着极其甜美的笑,颊边两个酒窝深陷。
“大哥哥,你要选我呀?”南宫雀倒背着双手,仰着头问。
白羽手握折扇,打起十二分精神。
“酒楼里你仗着偷袭下毒占了便宜。这次光明正大斗法,你要是还指望那些下三滥的毒物,休怪我出手无情。”
南宫雀眨动长睫毛,笑眯眯地立规矩。
“好呀,那我保证,这局坚决不用毒。谁骗人谁是小狗。”
此话出口,听澜阁四人长长舒了口气。
蛊修最难缠的就是剧毒。
这丫头自断双臂承诺不用毒,纯属狂妄找死。
李长寿在游廊下摇了摇头,顺手拿起半个鸡腿接着啃。
闻人归叹气出声:“老铁,你等会准备修院子里的假山吧。这丫头撒起欢来,下手向来没分寸。”
公输铁正拿锉刀修指甲,闻言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未置可否。
场地拉开。
白羽吸取之前被暗算的教训,毫无托大之意。
战斗尚未正式宣布开始,他抢先一步拍碎两张高阶符箓。
“金刚镇海罩!”
七层泛着刺目黄光的厚重护盾拔地而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紧接着,他又从袖管里祭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
铜镜迎风暴涨,悬停在头顶。
镜面倾泻下丝丝缕缕的青色光幕,将周遭三丈内的空气悉数过滤净化。
防御拉满。
隔绝毒雾,屏蔽空气。
这等手笔,就算元婴修士全力一击也得耗费半柱香才能破开。
“来!”白羽底气十足,隔着多重护盾叫阵。
南宫雀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她没有捏诀施法,也没有往前跨出半步。
她只是偏了偏头,及膝的麻花长辫在半空甩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发尾绑着的两枚银色小铃铛发生撞击。
“叮当。”
清脆的铃音扩散。
肉眼极难捕捉的微尘,顺着铃铛的缝隙倾泻而出。
它们借着微风,悄无声息地附着在金刚镇海罩最外层的灵力壁上。
没有刺鼻的毒雾。
没有腐蚀的粘液。
那是数以万计的“破甲食灵蛊”。
这种由南宫雀亲手培育的变异本命蛊,生来免疫绝大多数常规毒素和五行术法。
它们唯一的食谱,就是纯粹的灵气屏障与高阶法宝的阵纹回路。
一息。
金刚罩最外层的光芒极速黯淡。
密密麻麻的啃噬声顺着空气传播,好似春蚕食叶,令人头皮发麻。
两息。
坚不可摧的七层防御被硬生生咬出数百个窟窿。
法阵阵纹寸寸崩断。
悬在白羽头顶的青铜古镜发出一长串哀鸣,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清脆一声响,炸成满地废铜烂铁。
三息。
引以为傲的乌龟壳全面土崩瓦解。
光幕化作无数流光消散。
白羽举起折扇准备施展水系法术的手停滞在半空。
护盾破碎产生的反震力让他灵力倒行逆施,气血翻涌,脚下一步踉跄。
南宫雀这才动了。
前一秒还是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这一秒爆发出极其粗暴的肉体力量。
小皮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踩出两个寸许深的浅坑。
她腾空跃起,娇小的身躯在半空拉满成一张极具张力的弓。
没有动用半分术法,纯粹的腰腹发力,将野蛮的动能推到极致。
白羽仓皇抬头。
视野里,一只尺码极小的鞋底急剧放大。
“你——”
话未出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结结实实的一脚。
南宫雀的小皮靴正中白羽引以为傲的俊脸。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庞大的力量将白羽整个人踹得双脚离地,仰面朝天向后倒飞。
他在半空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向庭院东南角的造景假山。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假山崩塌,水池炸起丈高水花。
白羽被压在碎石堆里,满脸是血,双眼翻白,传来一阵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