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毕,司渺双手插在宽大的道袍袖管里。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陆无辙,目光比看路边发霉的烂菜叶还要嫌弃。
“防备处首席大匠离奇失踪,城防法宝不翼而飞。你以为仙盟会发通告表彰你的英勇牺牲?”司渺冷哼一声,“以班奇那老阴登的做派,消息压得这么死,只会认定一件事。那就是你这陆小师傅察觉了屠城阴谋,不仅玩了出监守自盗卷走天机枢,还暗中散布留影石,企图坏他万象楼的大计。”
陆无辙面无血色。
断腿处的伤口隐隐作痛。
“所以,别端着你那副清高的世家少爷架子。”司渺步步紧逼,“你现在就是一个黑白两道全在暗中通缉的活靶子。你头上就差亮着‘重点嫌疑犯’五个大字。班奇的杀手很快就会满世界找你。剥皮抽筋,搜魂夺魄。”
陆无辙嘴唇干裂。
他想要反驳,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响。
司渺干脆利落地下达驱逐令,转身背对陆无辙,“我们这小门小户底子薄,经不起你这种大佛折腾。门在那边,大路朝天,滚远点,别连累我们无道宗。”
这番话说得极其绝情,直接把陆无辙最后那点体面撕得粉碎。
被现实毒打过的世家少爷终于慌了。
他引以为傲的坚持,在生死存亡的追杀面前成了个一戳即破的笑话。
落单就是死,被万象楼抓去绝对要抽魂炼魄。
极度恐慌之下,这死脑筋的傲娇技术宅竟无师自通了市井泼皮的精髓。
陆无辙双膝着地,连滚带爬往前扑出两步。
双臂张开,一把死死抱住旁边那棵粗壮的红枫树干。
“休想甩掉我!”陆无辙扯开嗓子嚎,声音发颤破了音,“天机枢在你们身上!刘镇岳是你们坑的!你们才是主谋!我顶多算个被裹挟的从犯!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破罐子破摔:“你们去哪我去哪!敢赶我走,我转头就去最近的仙盟驿站自首,把你们的长相底细全抖搂个底朝天!”
这番胡搅蛮缠的滚刀肉作态,看得旁边的沈渊都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
南宫雀袖子里的蛊虫躁动了一下,小丫头满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司渺停下脚步。
半转过身,看着死皮赖脸抱树不撒手的陆无辙,眼底飞速掠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狡黠。
熬鹰到了这一步,反骨全被敲碎,火候刚刚好。
她没再继续赶人,全当默认了这个小尾巴强行上车。
既然打定主意要跟着逃命,陆无辙极其惜命。
他当场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废旧的玄铁片,借着火堆的高温,叮叮当当敲打了一刻钟,手动攒出一个毫无美感的半脸金属面具。
那铁皮死板地扣在脸上,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
戴上面具,亲爹复活都认不出这是天渊城那位陆无辙。
为了彻底避开万宝楼铺设的商路和仙盟设立的官方关卡,无道宗一行人彻底放弃了乘坐安逸的公共跨州飞舟。
司渺摊开地图,专挑那些常年不见天日、连灵兽都嫌弃的荒野小道,连夜拔营赶路。
一场堪比逃荒的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队伍里有个视财如命的后勤主管,日子好过不了。
闻人归将抠门这门手艺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沿途路过稍微像样点的集镇,老头死活不肯掏灵石买新鲜补给。
全员一日三餐,全是临行前从弗莲门顺出来的干硬素饼,外加就地取的生冷山泉水。
用他的话讲,吃苦能磨炼道心,其实就是心疼那几块过路费和住店的钱。
单是伙食差也就罢了,偏偏李长寿这颗移动灾星时常发作。
连着十几个夜晚,众人刚找到个能挡风的山洞躺下,倒霉事便接踵而至。
有次好不容易抓了只肥美的低阶锦鸡,刚在火上烤出油脂香,天上掉下一坨不知名飞行妖兽的排泄物,精准命中烤鸡,恶心得明见烛当场把昨天的素饼吐了个干净。
又或者是半夜突降冰雹,拳头大的冰块偏偏只砸他们扎营的那巴掌大地方。
大家半夜被浇成落汤鸡,卷起铺盖没命地跑。
熬到第七日,全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沈渊走路时甚至闭着眼睛,全靠身体的肌肉记忆避开地上的树坑。
明见烛的净琉璃瞳因为连日过度使用来探路,眼下挂着两道浓重的乌青,活像个吊死鬼。
唯独药不然精神抖擞。
这老疯子每到大家撑不住要瘫倒时,便从那黑漆漆的药鼎里掏出几粒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药丸,挨个强行塞进嘴里。
“老夫新研制的‘提神醒脑阎王愁’,吃一颗保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还能顺带清清肠胃。”药老头嚼着草根,满脸得意。
那药效着实刚烈。
吃下去后,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肚子里如翻江倒海,拉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行人全靠这要命的丹药吊着一口气,硬生生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老林里跋涉了大半个月。
衣服被荆棘划成布条,头发被山风吹成枯草。
就连一向爱干净的木逢春,衣领上也结了厚厚一层泥垢。
全员灰头土脸,双颊凹陷,饿得两眼直冒瘆人的绿光,行走间怨气凝结成实质,直冲九霄。
历经风餐露宿、九九八十一重折磨,这支形同丐帮出巡的逃荒队伍,终于在一处高耸的悬崖边缘,看到了终点。
前方云海翻腾,霞光万丈。
一座体量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超级城池,极其霸道地盘踞在平原中心。
中州神域的中心枢纽——仙京。
同时也是本届宗门大比的举办地。
相较于天渊城的坚固,仙京展现出的是纯粹的奢靡与阶层壁垒。
高达数百丈的白玉城墙上,雕刻着繁复至极的防风聚灵大阵。
半空中,数以千计的豪华飞舟、祥瑞灵兽拉着的宝辇穿梭如织,井然有序地进出城门上方的云道。
城内楼阁直插云霄,灵气浓郁得化作丝丝白雾,在阳光折射下泛着七彩光晕。
站在悬崖边,底下是仙家盛景,崖上是一群眼窝深陷的土包子难民。
公输铁抬起满是泥污的机械臂,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咬着后槽牙盯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宝辇。
“这帮中州的肥羊,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老铁啐了一口唾沫,“看那飞舟的底板,全他爹的是千年紫金楠木。这帮败家玩意,钱都哪赚的。”
陆无辙隔着金属面具,盯着那固若金汤的城防阵法,职业病犯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隔空勾勒防御节点的回路,随后发现这阵法手笔极其老辣,能量闭环完美无缺,底蕴深厚得让人心惊。
“进城。”司渺大手一挥。
顺着蜿蜒的山道走到仙京外城门,迎面便是一块竖着的巨大汉白玉碑:
入城者,人头费十块上品灵石。
这价格高得离谱。
闻人归看着那玉碑,干枯的手指死死捂住胸口。
老头翻白眼的频率快得吓人,嘴唇直哆嗦,手探进储物袋里摸索那几块零碎灵石,半天掏不出来。
交这笔钱简直是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拿来吧你!”公输铁脾气暴躁,最见不得这抠搜样。
机械手一探,极其粗暴地把闻人归的钱袋扯了出来。
数出相应的份额,重重拍在城门守卫的紫檀木桌案上。
守卫用一种活见鬼的眼神打量这群穿得连要饭都不如,出手却全是上品灵石的怪胎,仔细核对名刺无误后,最终放了行。
跨过那道厚重的白玉城门,周遭浓郁的灵气伴随着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没有妖兽的嘶吼,没有疑似追兵,更没有荒郊野岭食人蚁的围追堵截。
长街两侧酒肆林立,各种高阶灵食在灵火的烹制下,爆发出奇异的肉香,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众人提溜了半个月的心,总算稳稳落回肚子里。
进城了。
到了修仙界规则最森严的法治地界。
班奇就算势力再大,也绝不敢在九大宗门齐聚、仙盟长老阁坐镇的仙京明目张胆地搞暗杀。
小命彻底保住了。
放松下来后,随之而来的是这副亏空到极致的躯壳对能量的疯狂索求。
李长寿咽了一大口唾沫,肚子发出极度响亮的轰鸣,如同闷雷般在街边回荡,引得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掩鼻走避。
紧接着,沈渊、南宫雀,甚至司渺的肚子,接二连三地叫成一片。
司渺停下脚步。
她深知队伍士气已临近崩溃边缘。
再不给点实打实的甜头,这帮饿疯了的家伙能当场把仙京的大街给啃了。
“同志们!”司渺小手极其豪迈地一挥,指着长街尽头那座足有九层高、金碧辉煌、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谪仙居”三个大字的超级酒楼。
“走!去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今天敞开肚皮,随便点!账算公里的!”
这话一出,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一向掌管财政大权、买根葱都要打半天算盘的闻人归。
老头死死盯着那座一看吃一顿就能让曾经的无道宗倾家荡产的谪仙居。
他看了看沈渊那深陷的脸颊,看了看饿得直打晃的明见烛,最后视线落在自己饱满的钱袋上。
脸皮疯狂抽搐了几下,深吸一口气。
“去!今天吃顿好的!”闻人归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不吃饱,怎么应付大比……”
话音未落,压根没人在乎他后面的大道理。
“万岁!!”
南宫雀欢呼出声,那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拉着明见烛就往前冲。
木逢春两眼放光,跟在后面小跑跟了上去。
沈渊那张向来稳重的脸破天荒有了几分急切,步子迈得比谁都大。
连戴着铁面具的陆无辙,也拖着两条腿玩命狂奔,生怕晚一步连盘子都舔不上。
一群活像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鬼,带着一往无前、遇神杀神的气势,直奔仙京最顶级的酒楼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