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初散,晨曦将天星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冷光。
司渺踩着微湿的青石板,慢吞吞跨进“来福”客栈的后院。
歪脖子树下,闻人归正捏着那把破扫帚,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硬生生把青苔地踩出个坑。
见到司渺完好无损地跨进院子,闻人归停下转圈的脚,迎上前两步。
“什么路数?”闻人归压低嗓门,“那等阴损的蛊虫,绝非寻常散修能拿得出手的物件。要不要老夫再去查查底?”
司渺随手抖掉宽大袖口沾染的几滴露水,走到石桌旁拉开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省省脚力吧。麻烦早解决了。”司渺端起粗瓷茶杯,一口饮尽,“顺道撒了点饵,钓了条潜力无穷的大鱼。”
大鱼?
闻人归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太清楚自家这位司长老“雁过拔毛”的做派。
既然司渺声称钓鱼,那必然有人要被连皮带骨榨出二两油。
他极为识趣地咽下满腹狐疑,转身回房间睡觉去了。
……
天光大亮。
天星城的喧闹顺着墙缝钻进这间破败的客栈。
无道宗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大堂里摆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无道宗一行人围坐成圈,准备退房。
桌上搁着五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飘着几根葱花。
李长寿一边扒拉面条,一边跟闻人归为了半根咸菜据理力争。
角落里,公输铁从昨晚征用柴房后就没合眼。这会儿顶着两轮硕大的乌青眼袋,坐在板凳上兀自念叨。
“灵力回流转速卡在三成,这儿得加个泄压阵纹。锯齿的角度往内偏两分,才好卡死罡气……”
她神神叨叨,一勺面条全塞进鼻孔里,呛得连连咳嗽,手里的炭笔压根没停。
大家对这种工匠入魔的状态见怪不怪。
饭吃到一半,门外光线暗了暗。
一个娇小纤细的人影局促地跨过高门槛。
两条长及膝盖的麻花辫垂在身前,发尾的镂空银铃发出清脆响动。
来人正是南宫雀。
小姑娘昨晚那副阴森病娇的做派收得干干净净。
眼下她眼眶通红,发丝有些凌乱,水盈盈的大眼扑闪着,怯生生地环视大堂。
看到司渺那一桌,南宫雀眼底恰到好处地挤出两包泪,迈着细碎的步子靠过去。
“前辈,我可算找到您了。”
细声细气的一句呼唤,尾音带着恰如其分的哽咽。
桌上其余人停下筷子。
木逢春端着碗,嘴边还挂着半根面条,眼睛瞪得浑圆。
这个少女不就是昨晚在客栈角落安静吃素面的那个吗。
李长寿看蒙了,“这什么情况?”
南宫雀面对一桌子人毫不怯场,当即开启了奥斯卡级别的惨剧本。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编造故事。
她对昨晚的蛊虫闭口不谈,只字不漏半点蛊修的底细。
在这套全新编排的剧本设定里,她化身为一个爹娘早丧的小白花。
为了寻找母亲临终前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至交好友”,她跋山涉水,受尽散修恶霸欺凌,一路惨兮兮的摸进天星城。
说到伤心处,她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把孤苦无依、备受欺凌的小可怜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南宫雀吸着鼻子,“昨夜前辈在城外荒坟救我性命,我当时吓坏了,没认出来。今早我去城墙根下躲雨,才想起娘亲确实描述过前辈的样貌,说她曾有个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您就是我娘说的那个至交好友对不对?”
司渺咬了一口白嫩的水煮蛋,蛋黄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散。
她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丫头胡言乱语。
小丫头片子,为了那个万蛊圣鼎的下落,还真舍得下血本。
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要不是昨晚领教过她一言不合就放蛊虫吃人的变态手段,连司渺自己都差点信了。
木逢春心地最软,听着这惨绝人寰的遭遇,眼眶跟着泛红。
明见烛如今也是孤女,最见不得这种无依无靠的女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渊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极不显眼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硬生生在那条长凳上让出了一个可以坐人的空位。
闻人归是个老狐狸,借着端起茶壶添水的假动作,胳膊肘在桌子底下狠捅了司渺两下。
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传音落进司渺耳朵里:“这就是你昨晚说钓的大鱼?”
司渺端起粗瓷茶杯,挡住嘴角那抹极其恶劣的坏笑,传音回道:“瞧好吧,自己硬要往网里跳的。”
闻人归秒懂。
他可是亲眼看着木逢春从被窝里揪出那蛊的。
这看着人畜无害的小丫头,就是昨夜操控恶蛊暗杀的凶手。
他深明司长老从不干赔本买卖的行事准则,既然司长老不点破,老头子自然装聋作哑,继续老神在地吸溜面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了。
将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司渺这才端起长辈高高在上的架子,眼帘微垂,从鼻腔深处挤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单音节。
“嗯。”
不点破。
不相认。
更不拒绝。
纯吊着。
这种诡异又模棱两可的应对策略,落在无道宗众人朴素的逻辑中,那就是承认。
司渺若是不认识这丫头,以她的缺德作风,早把人连带行李丢出街面了。
这一声“嗯”,等于单方面盖章认证了这份离奇的“故交遗孤”身份。
南宫雀极有眼色。
见司渺不赶人,她眨巴着那双极具欺骗性的大眼睛,乖巧地在沈渊让出的空位上坐下。
“谢谢哥哥。”南宫雀冲着沈渊甜甜一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紧接着转头看向明见烛,“姐姐,我昨晚饿得肚子疼,今天终于能闻到饭菜香了。”
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叫得比蜜还甜。
木逢春哪受得了这个,赶紧把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只喝了两口汤的阳春面推到她面前。
“快吃吧,不够我再给你叫一碗。”
南宫雀端起缺了口的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寡淡的面条,模样乖顺到了极点。
吃饱喝足,闻人归结了面钱。
一行人背上行囊,大摇大摆迈出天星城巍峨的黑曜石城门。
宽阔官道上,灵兽车辇穿梭往来。
南宫雀扮演着极其懂事又惹人怜惜的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在队伍最末端。
不叫苦,不喊累。
揪着衣角,活生生一副受气包做派。
明见烛走在后半截,听着身后那轻细却执拗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步子。
“你还要跟多久?”明见烛转身看着她,语气虽然清冷,但没带敌意,“我们要去中州,路途遥远。你一个姑娘家,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去何处投奔?”
南宫雀眼眶说红就红。眼泪不要钱似的在眼窝里打转。
“我没有亲人了。”她声音极小,“天地这么大,我不知道该去哪。我怕再遇上坏人……我只想跟着前辈,就算是端茶倒水,只要能有口饭吃就行。”
说着,她红着眼眶,抬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司渺。
所有的视线,连同走在前面的李长寿和药不然,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那个领头的单薄背影。
司渺背对着众人,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听见后头的动静,她停下步子。
转过身,打了一个极其夸张且漫长的哈欠。
那副松弛到骨子里的做派,在这煽情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都愣着干嘛?”司渺扯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嫌弃,“中州远着呢,还不赶紧走。”
她没说收留,更没说赶人。
就把这块烫手山芋极其丝滑地扔在了原地。
木逢春夹在中间,看看前面没心没肺的小师叔,又看看身后可怜巴巴的少女。
老好人的属性当场发作。
“师叔。”木逢春语气里都是同情,“世道险恶。她一个弱女子单独在外行走,危机四伏。若是遇上劫修,连自保之力都欠缺。要不咱们就让她跟着队伍吧……”
司渺等的就是这把递来的梯子。
她极其勉强地叹了口长气。
伸手揉了揉眉心,装出一副被晚辈道义裹挟的无奈做派。
“也罢。既然小木求情,总不好看着你横死荒野。就先跟着宗门吧。”
还没等南宫雀高兴,司渺又幽幽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们宗门规矩大、杂活多,绝不养闲人。端茶倒水劈柴生火,你得麻利些,懂?”
南宫雀闻言破涕为笑,没多想,一路小跑混进队伍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