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三人大步跨向公输铁那架放大了三倍的玄铁机关鸟。
公输铁骂骂咧咧地拨动着控制杆,那硕大的玄铁机关鸟双翼展开,卷起一阵强风,带起沉重的机身摇晃着升入高空。
李青峰和赵括正趴在大白鹤的背上,驱使着灵鹤从侧翼包抄过来,两拨人马在混乱的半空中顺利会师。
这两货脸上的表情总算从“我们要完了”变成了“捡回条命”。
底下的云上城乱成了一锅粥,失去圣树庇护的地基大面积塌方,尘土冲天。
撤离的路线早就定好了,队伍顶着漫天尘土,全速向万灵之野外围疾驰。
狂风迎面扑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司渺迎风转头,看向灵鹤背上的木逢春。
这小子本源灵力透支过度,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柳絮腿上,一张脸惨白得发纸。
司渺挑眉,“让你先跑,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木逢春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
“前辈……对不起……”他迎着风,连说话都磕磕巴巴,透着股有气无力:“这天大的乱子因我而起。平白无故连累大家卷进死局,我不能自己一走了之,丢下前辈和大家不管……”
话没说完,司渺的身影已经从机关鸟上纵身一跃,稳稳踩在灵鹤窄小的脊背上。
柳絮刚要打招呼,就见司渺抡起巴掌,照着木逢春那脑门就是一记清脆的暴扣。
啪。
劲儿不小,木逢春被打得一懵,剩下的愧疚全憋回了肚子里。
“显摆你能耐是吧?”司渺板着脸,手却顺势搭在少年的腕间,一截浑厚平稳的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去,“万灵道体了不起?一个人硬刚圣树,想去地底下给老祖宗当肥料?我看你是缺心眼缺到了骨子里。”
木逢春缩了缩脖子,没敢还嘴。
司渺检查完,发现这小子虽然本源损耗严重,但根基居然在刚才那场暴走中被圣树灵力给重新淬炼了一遍,只要养个一年半载,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行了,闭嘴歇着。”司渺松开手,嘱咐柳絮,“看好他。这小子要是再敢整什么幺蛾子,直接把他从云上扔下去。”
柳絮赶紧点头,把木逢春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
旁边,沈渊一言不发,默默从腰间解下水囊,扔到木逢春身边。
下方大地,万灵之巢已是一片废墟。
建筑倾颓,土石崩落。
机关鸟在乱石与狂乱的空间气流中穿梭,灵巧避开几段倒塌的汉白玉石柱,将昔日辉煌的妖族圣地远远甩在身后。
涂山镜站在断裂的高台边缘,目送那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远去。
“阿福,这里交给你。”涂山镜转头,指着还在跟纯血派死磕的几个混血长老,“稳住民心,告诉他们别穷寇莫追,先把受伤的平民安顿好。剩下几个嘴硬的纯血老家伙,抓活的。”
阿福领命退下。
安排妥当,她招了招手,唤来红药等贴身心腹,“红药,带上一队手脚利索的暗卫,跟我走,咱们去送送几位‘使者’。”
红药没多嘴询问缘由,提着长刀,招呼十几个好手跟上。
一行人抛下喧闹杂乱的战局,顺着机关鸟离去的轨迹,疾驰追赶。
半炷香光景,万灵之野边界处的参天界碑遥遥在望。
司渺抬手往下压了压。
公输铁拉死机关阀门,铁鸟失去浮力,庞大的身躯粗暴地砸在界碑外的荒地上,犁出两道极深的土沟。
司渺翻身下落,停在碑前。
前脚刚站稳,后方破空声接连响起。
涂山镜带着红药及暗卫,堪堪追至界碑十步开外。
她发丝有些凌乱,额角的血迹已经凝固,那双狐狸眼在看清司渺安然无恙后,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了些。
司渺大大咧咧地靠在界碑上,迎着风走上前两步。
“涂山大人追得挺紧啊。”司渺上下打量对方,出言调侃,“怎么,怕我顺走你们妖族一两块地皮?”
紧张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涂山镜停在三丈外,目光落在司渺那一身虽然破烂却透着股惊人威势的道袍上。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能人,但像司渺这种的,绝无仅有。
“你若是真想要地皮,日后我也能割给你几块。”涂山镜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只是万灵之野现在不太平,留你在这儿,不安全。”
司渺嘿嘿直笑,收起算盘站直身子:“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涂山大人就送到这吧。估摸着等下次再见,是不是得提前给你递名帖,改称为圣女大人了?”
涂山镜收敛笑意,摇摇头。
她看向远处的城池,眼底浮现出一抹清醒的沉重。
“苍不厌虽名声扫地,折了羽翼,但纯血派各部盘根错节,底蕴还在。今天这场局,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
涂山镜看向司渺,语气郑重,“南洲的事,终究要我们妖族自己解决。后续的仗,更难打。输赢如何,谁也说不准。”
说完,她从斗篷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玄色储物袋,向前走了几步,递向司渺。
“这东西,收着。”
司渺盯着那袋子,没动。
她装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连连摆手:“哎,涂山大人,这就见外了。我司渺虽然爱财,但咱们共患难一场,救人那是革命情谊。这时候拿钱,你当我什么人?”
涂山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推辞,索性直接塞进她怀里。
“你我相识,本是源于利益交换。道友早先讲过,此行只为救人,绝不要半点报酬。”
涂山镜语气恳切,字字出自肺腑,“但今日之恩,等同挽救了整个涂山派的命脉。这是我个人的一点谢礼。”
她稍微停顿,语气里带了点自嘲,“实不相瞒,我也没多少闲钱给你。大部分家底还要留着稳住那帮闹事的长老,剩下的,还得修缮那些被砸坏的屋舍。这些东西,请务必收下。”
司渺接过储物袋,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门儿清,涂山镜现在的确是个穷鬼,毕竟圣女大选这仗还没打完,正是烧钱的时候。
“行。礼轻情意重,我就不跟你矫情了。”司渺把袋子往袖子里一塞,“不过,白拿你的东西,我这心里不踏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两件大礼,保准能让你受用终身。”
涂山镜一怔:“大礼?”
现在这种局势,还有什么比灵石和法宝更大的礼?
司渺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封面没字,纸质也是南洲最常见的草纸,看起来比地摊货还要寒碜。
“这是我这几日记的一些圣人语录。”司渺把册子拍在涂山镜手里,“你不是想整合妖族吗?不是想推翻血统论吗?光靠拳头硬是不够的,你得有纲领。”
涂山镜好奇接过,翻开泛红的封皮。
借着天光,她照着扉页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字一顿念出声:“从人民群众中来,到人民群众中去……”
涂山镜愣住了。
这黑色的字,怎么越看越红?
“行了打住!”司渺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她还要往后翻的手,“剩下的你拿回家关起门挑灯夜读,慢慢细品。你在这大庭广众接着往下念,作者该被关小黑屋了。”
涂山镜听不懂这奇奇怪怪的言论,只是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司渺收起几分玩笑的做派,语调转肃:“涂山,这本书送你,是给你留个醒。烂泥巷那帮穷苦妖族今天用命把你托上了台面,日后坐上高位,别忘了来时路。还有,你得看清,你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区区一个苍不厌,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压迫从来不是什么党争、血脉这些表面的东西。”
涂山镜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她看向司渺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先前的合作伙伴,变成了一种带着一丝敬畏的审视。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受教了。”涂山镜深深作揖。
她本以为司渺只是个实力强横、行事乖张的奇女子,现在看来,这女人的脑子里装的是星辰大海。
“别感动,第一件礼只是给你指路。”司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蔫坏,“这第二件礼,才是真正的杀招。”
涂山镜问:“还有什么?”
“这第二件嘛,能助你兵不血刃,轻松扳倒苍不厌手底下的余党。”司渺双手拢在袖子里,卖了个大关子,“至于是什么,待你回去自然就明白了。到时候可别太感动,背着人偷乐就行。”
涂山镜一头雾水,只当司渺留下了一招暗棋,心中大受震撼。
她哪里猜得到,眼前这位主趁着全城看祭祀的空档,把纯血派数十位位核心成员的私家宝库全搬空了。
门板都没给人家留,等那群人回家发现底裤都没了。
拿什么发军饷?
拿什么笼络旧部?
财政一崩溃,那帮老顽固不战自败。
而这笔飞来横财,全躺在司渺那几个特制的储物袋里。
涂山镜自然不清楚司渺已经替她把最脏的累活全干完了。
她端详着眼前这个打扮朴素的女子。
“司渺……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族。”涂山镜盯着她,眼神里有种惺惺相惜的无奈,“为我妖族费心劳力,平息惊天大乱,却视金钱为粪土,不求半点回报。”
“哎,这话不对。”司渺正色道,“我视金钱如粪土,只是恰好,这粪土有助于世界和平。”
涂山镜笑了,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希望未来,我们不会在两族的战场上相见。”
“好说好说。”司渺接话,“那你就当好你的圣女。在妖族推行人妖友好,大家都把心思花在赚钱通商上。世界和平,才是我这位和平使者的终极追求。”
两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经历过同生共死后,那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送别到了尾声,司渺转身,冲着远处休息的几人招了招手,准备再度启程。
司渺刚走出几步,突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
她折返回来,在涂山镜疑惑的目光中,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那什么……涂山大人,临走前,我真得请你帮个忙。”司渺压低声音,神色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