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戎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女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座位里缩了缩,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
窗外是戈壁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白戎北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同志,今天下午,市里医院有个新生儿被人抱走了。我们在找那个孩子。如果你包里是换洗衣服,打开给我看一眼,不是我就走。”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气愤,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张。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把布包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白戎北看见了。
他伸出手,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同志,把包给我。”
那女人忽然站起来,把布包往白戎北怀里一推,转身就往车厢另一头跑。
小周反应快,一步跨过去,拦在她面前。那女人撞在小周身上,被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帽子掉了,露出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
她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白戎北没看她。他蹲下来,把那个布包放在座位上,轻轻揭开裹在外面的旧毯子。
毯子底下,是一个粉红色的襁褓。
襁褓上绣着小花。
襁褓里,是一个婴儿。
很小,很小,脸只有拳头大,皮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
她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人带到什么地方去。
白戎北看着那张小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轻地把襁褓抱起来,托在臂弯里。孩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团棉花。
她动了动,眉头皱了皱,小嘴瘪了瘪,又舒展开了,继续睡。
白戎北把孩子抱稳了,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带走。”他说。
小周把那女人从地上拽起来,铐上手铐。那女人没挣扎,也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被小周押着往外走。
白戎北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车厢里的乘客都站起来了,伸着脖子看,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人贩子?”
“看着像。那孩子是偷的。”
“哎呀,幸亏被拦住了,不然这孩子就没了。”
“当兵的同志真厉害,这么快就追上了。”
白戎北没理会那些议论,抱着孩子下了火车。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是没醒,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
他把孩子的襁褓裹紧了些,挡住风。
小周把人贩子押上了吉普车,张民警和李民警也上了车。
白戎北抱着孩子,坐在后座,把孩子放在腿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扶着她的身子。
“走,回医院。”他说。
车子发动了,在戈壁滩的公路上往回开。天已经黑了,车灯照着前方的路,光柱里能看见飞舞的沙尘。
白戎北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睛是深蓝色的,新生儿特有的颜色,还看不清东西,只是茫然地睁着,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
白戎北忽然想起白杨。
白杨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他第一次抱白杨的时候,手都在抖,怕力气大了会弄疼他,力气小了又怕抱不稳。
那时候他觉得,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现在他抱着这个差点被人偷走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和心疼。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三天。
三天,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样子,就差点被人从妈妈身边偷走,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白戎北把孩子搂紧了些。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回到了医院。
医院门口还亮着灯,几个战士站在那里,看见吉普车回来,赶紧让开。
白戎北抱着孩子下了车,大步往里面走。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个家属还站在走廊里,看见白戎北抱着孩子进来,都愣住了。
“找到了?找到了!”
“哎呀,真是这孩子!你看那襁褓,粉红色的,绣着小花!”
“谢天谢地,可算找着了!”
白戎北没理会那些声音,径直走到那个女人的病房门口。
病房里,那个女人还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男人站在窗边,还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孩子的奶奶坐在另一张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手帕,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晚站在床边,手搭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一直没离开过。
白戎北推门进去。
苏晚晚抬起头,看见他怀里的襁褓,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找着了?”她的声音又哽又抖。
白戎北点点头,走到床边,把孩子轻轻放在那个女人的怀里。
那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愣住了。
她看了好几秒,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孩子的脸。
孩子的脸软得像棉花,热乎乎的,摸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又伸出来,轻轻地、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摸着。
孩子的眉毛,孩子的鼻子,孩子的嘴,孩子的耳朵,每一处都摸到了。
她忽然把孩子抱紧了,紧紧地贴在胸口,整个人弯下去,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宝宝,宝宝,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被哭声淹没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苏晚晚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白戎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孩子的奶奶坐在另一张床上,看见孩子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孩子的父亲站在窗边,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