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莉盯着他。
“什么办法？”
猴子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钱主任的孙子叫钱晓奇，在云山路的星星幼儿园读书。”
周莉愣住了。
不明白猴子为什么提一个孩子的名字。
猴子继续说道：
“你可以去找钱晓奇。”
周莉依然茫然，还是没明白。
猴子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这女人，一根筋，只认死理。
他换了个说法。
“周姐，你们都有孩子。你为了你儿子，什么都敢做。钱主任为了他孙子，你觉得他会不会也什么都敢做？”
周莉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猴子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开始懂了。
“你去找钱晓奇，让他跟他爷爷说说。让他爷爷知道，你们家的情况有多难。让他爷爷知道，你儿子需要一个家。”
周莉的手微微发抖。
“我……我该怎么做？”
猴子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做，你自己想。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你可千万别带刀去。会吓到小朋友。”
周莉愣住了。
她看着猴子，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间全明白了。
“这不好吧。”周莉从没想过用这种办法。
猴子小声说道：“人都是有私心的，你为了儿子，钱主任为了孙子，都能理解。除非……”
猴子话音一顿。
“你不想要房子了。”猴子惋惜地说道。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猴子没再多说。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梯口，点了一根烟。
楼下，那些白色布条还在飘着。
他掏出手机，给林向东发了条消息。
“东哥，事情都办妥了，就等结果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轻飘飘的下楼。
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周莉站在窗边，看着猴子走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然后她拿出身上的剪刀。
她看着剪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剪刀放回抽屉，关上。
她走到儿子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少年。
“妈。”少年叫她。
周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妈在。”
少年看着她，没说话。
周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妈很快就给你弄到房子了。咱们很快就能搬走了。”
少年眨了眨眼。
周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白色的布条。
暗暗握紧拳头。
猴子说得有道理，和他们继续闹下去，一定拿不到房子。
……
第二天早上，周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她把头发梳好，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她没带刀，没带剪刀，什么都没带。
她出了门。
云山路，星星幼儿园。
周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家长送来的孩子。
他们背着小小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大门，有的还回头冲家长挥手。
她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
那男人，她认识。
正是钱主任。
小男孩，应该就是钱晓奇了。
周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钱主任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周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钱主任，我求您件事。”
钱主任皱起眉，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什么事？”
周莉抬起头，看着他。
“我儿子，您知道吧。他有残疾。他需要一套房子。他不能没有房子。”
钱主任皱着眉，没说话。
周莉继续说：
“您孙子，真可爱。他每天都能开开心心来上学，真好。我儿子，从来没上过学。”
钱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周莉看着他，眼眶红了。
“钱主任，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家的日子，真的很难。我儿子，他就是想要一个能安心住的地方，以后我不在了，他也有地方住。”
她弯下腰，给钱主任鞠了一躬。
“求您了。”
钱主任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钱晓奇扯了扯他的衣角。
“爷爷，这个阿姨怎么哭了？”
钱主任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着周莉。
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你先回去。你的事，我再研究研究。”
周莉直起身，看着他。
“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
钱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钱晓奇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爷爷，咱们进去吧。”
钱主任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幼儿园里走。
但他仍然不放心，转头又往外看，担心周莉去而复返。
……
钱主任照常来到拆迁办。
办公室里还是那副老样子。
几张旧办公桌，几台嗡嗡响的电脑，墙上挂着拆迁进度表，红红绿绿的标记密密麻麻。
窗台上的绿植蔫头耷脑的，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钱主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泡了杯茶，翻开文件。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盯着窗外出神。
脑子里全是早上在幼儿园门口那一幕。
周莉弯着腰，给他鞠躬。
“求您了。”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就那么看着他。
钱主任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求他的，骂他的，恨他的，都有。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不是求，也不是恨，是……绝望。
是那种走投无路，只能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绝望。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拆迁办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可他心里一点都亮不起来。
周莉。
这个名字，在拆迁办的档案里，是标了红星的。
“高危户”。
之前拆迁队去她家，她拿着菜刀冲出来，追着人满街跑。
从那以后，没人敢轻易去碰她。
拆迁办开会，提到周莉，大家都头疼。
有人开玩笑说，这女人是属狗的，见谁咬谁。
可现在，这条“疯狗”，去了幼儿园。
她找到了钱晓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