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往益州城折返时,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临近晌午。
阳光铺在官道上,晒得人脊背有些发热。
路旁草木舒展,风里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刘成胜回程一路都很沉默。
人坐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方才在郊外亲眼目睹大炮轰鸣、山石崩裂的一幕,仍在他心头反复震荡。
他从一个面朝黄土的农人,被世道逼到走投无路才振臂起兵,刀枪箭戟见得多了,可这般毁天灭地般的利器,却是生平仅见。
赵卫冕没有说谎。
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别说十万夷贼了,就算二十万三十万,他们也能稳操胜券。
这完全可以说是毁天灭地的力量了。
他心里自嘲一笑,这武力值的差距,说句天堑都不为过。
他们要怎么打?
虽然自称天兵,但这回是假天兵遇上真天兵了。
随着靠近益州城,路旁两边也开始热闹起来了。
这段时日,在北境军指导下,益州州衙组织的开荒行动日见成效。
如今益州城外景象已是焕然一新。
原先荒草丛生、乱石遍布的野地,被一块块梳理出来。
新土松软,田垄齐整,顺着地势层层铺开,像给大地换上了一身规整的新衣。
远远望去,原先斑驳杂乱的郊野,如今满目都是耕作的气象。
赵卫冕突然勒住马,翻身落地下来。
“来都来了,顺道看看大伙开荒究竟开出了什么模样。”
他抬脚走上田埂,来到一片新开垦的田地中央。
随即不拘小节地把袍角掀起掖到腰带下方,然后蹲下身来,伸手掬起一捧土。
先是放到鼻子下轻嗅了两下,指腹轻轻碾过土块,感受土质的粗细与湿润。
随后又拨开表层,细察土层里的草根乱石等情况。
跟着下马的刘成胜看到这一幕,有些哑然。
虽然知道了赵卫冕也是穷苦出身,但平日里这厮装得太好了。
不管身形还是气质,都更像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公子哥儿。
所以即使知道了他的来路,刘成胜还是没办法把这两者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直到此刻,看着赵卫冕不嫌脏地亲力亲为去检查土地,刘成胜才把这两个印象在赵卫冕身上建立起来。
这样的赵卫冕,在刘成胜眼里,才是更加具体和鲜活的。
刘成胜立在田埂边缘,目光静静落在那些田地上。
他本就是土里刨食出身,对田地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敏感。
只一眼,他便能看出这片土地被打理得何等用心。
那边赵卫冕检视完毕,起身走向不远处正在劳作的农人。
他唇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
那边众人穿着粗布短褐,高挽着裤脚在忙活。
他们的手臂和脸上都沾着泥污,却个个劲头十足。
推犁的推犁,挥锄的挥锄,一派热火朝天。
赵卫冕走近,先是很亲切地和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才问道:“开荒开得怎么样了?”
因为之前赵卫冕第一天开荒的时候,就曾经来过这边,还带头开了一亩地。
所以不少人都认识他。
这会儿见他来了,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都凑了过来。
说起开荒的事,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托赵先生的福,如今开荒可要快多了。”
“这犁用着轻便顺手,单用壮劳力拉着,一日也能开出两亩地。”
“要是家里有牛,那就更顺当,一日四五亩都不在话下。”
刘成胜站在一旁听着,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拢,心底泛起一阵激动。
但这份激动中,又夹杂着几分涩意。
很多人不明白,天下荒地如此之多,为何仍有那么多人活活饿死。
以为只要肯出力,多开几亩地,便能吃饱穿暖。
可只有真正种过地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艰难。
天下荒地虽广,但地势平缓、土质尚可的田地和林地,早被世家大族、乡绅豪强圈占殆尽。
寻常百姓想开荒,只能往陡峭偏僻的山边、荒坡去。
那些地方乱石密布,荆棘丛生,开垦难度极大。
不少普通农户家,往往连像样的铁制农具都没有,多是用木耜石铲。
一凿一挖全靠人力,一年到头,一家人拼死拼活,都未必能开出一两亩像样的田。
而且地开出来还不算完,要捡石、除根、平整才能用。
更别说贫瘠的生土更要慢慢养肥,往往三五年之后,才能勉强有几分收成。
对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人而言,这般漫长的等待根本耗不起。
与其耗死在荒地上,不如租种地主的熟地,当年耕种当年便有口粮,好歹能活下来。
所以开荒种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十分艰难。
而眼下,北境军却把这一道道死结逐一解开了。
没有平地,都是陡坡?那便修梯田。
没有工具开荒慢?便用省力又快捷的曲辕犁。
地力薄没办法耕种?便教大家怎么堆肥养土。
原本遥不可及的希望忽然就落到了眼前,农人们自然干劲十足。
几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欢笑声。
不少正在劳作的百姓纷纷丢下农具,朝着一处围拢过去。
赵卫冕眸色微动,心里已然猜到七八分,于是也跟着走了过去。
他挤开人群,就见正中心的地上摆着一排排木制苗盘。
只见木格子里边,巴掌长短的嫩秧出得密密麻麻,根粗叶厚,长势特别喜人。
这是在北境军指导下,农户培育出来的第一茬集中育苗,如今终于见了成效。
围在四周的农人脸上满是惊喜。
众人欢呼:“太好了,这个法子行得通!”
起初北境军来人传授新法,说得再笃定,众人心里也始终悬着。
毕竟是关于粮食的事,不由得你不慎重。
特别是北境军所说的,都是从未见过的法子。
所以不少人都觉得此举挺冒险的。
他们倒是不惜那点体力功夫,就是担心糟蹋了那大堆的种粮。
结果现在一看,秧苗实实在在长了出来,青翠喜人,所有人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地。
既然育苗的法子证实了可行,那梯田、堆肥、精耕细作等法子,便也是可信的。
他们开始憧憬,今年的收成定然要比往年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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