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彦霖这一跪,把赵卫冕都唬了一跳。
他实在习惯不了动不动就跪这种事。
更何况,“赵家如今都垮了,在事情还没查清之前,你们的安全也不用发愁。”
“你说让我给你一条活路,莫非还有人在威胁你们的性命?”
“先生恕罪。”吴彦霖跪在中军大帐冰凉的地面上,给他磕了一头才道。
“在下说的活路,不是活着的路,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他想为自己,更为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林秋白,求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实不相瞒,季羡兄比起我来,不管是学识还是聪慧,都要胜上许多。”
说道这里,他有些讪然,“包括这次飞云楼一事,看似是我等被章知州利用来对付赵家。”
“但其实,一开始就是季羡兄的主意,是我们主动撞到章知州手里,成为他的一把刀。”
“噢,居然还有这么一出?”赵卫冕一听,倒是有几分意外。
敢算计一州知州,还有北境军,不得不说这两年轻人胆识都挺大的。
就是不知道这话若叫章天照听了,会是如何感想?
赵卫冕搓着下巴突然道,“章知州刚从我这里离去,他离开前特意向我替你求情,叫我不要为难你。”
听到这话,吴彦霖有些错愕,念叨了一句,“没想到……”
他怔愣了一会儿,才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若是让赵家父子继续坐大,我和季羡兄,包括我们两家,怕是都难得善终。”
所以两人哪怕豁出性命去,也要赌上一把。
好在他们赌赢了。
他本来应该是知足的了。
但是想到好友,吴彦霖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季羡兄这么一位天之骄子,不应该就此明珠蒙尘的。”
“他如今双腿已经不能站立,生活难自理,科举更是想都不用想。”
“他苦读十几年,除了读书写字,什么营生都不会,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在家中只能靠亲人接济,看人脸色过日子。”
吴彦霖喉间微微发涩,眼前又浮现出林秋白枯瘦憔悴的模样。
而他自己,虽然没有废掉。
但经了这些风波,对官场的观感也是大不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下和季羡兄,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脑子里这点学识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
“在下不求名分,不求厚禄,只求有一口饱饭,有一处安身,不被人欺,不被冤屈埋没。”
从林秋白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眼神清亮地对他说“若有正义之师入城,或可借势洗冤,谋一条生路”开始,他就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林秋白是骄傲的人,如今成了“废人”,家中兄嫂早已面露不满,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勉强护着他。
吴彦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才斗胆一求。
赵卫冕手指敲着桌子,一时没有说话。
他身边确实缺人。
军中多是习武打仗的汉子,冲锋陷阵在行,可文牍、账目、细作排查、地方民情,都需要心思细,靠得住的文人。
但北地文风向来不盛,而有些传承的人家,像温家还是钻研诗文一道的多。
而他们又向来不大喜欢与粗人为伍。
所以这两年来,这些事大部分都压在了温正一头上。
如果能找到得力人手,对他们来说是不小的助益。
吴彦霖重情重义,心思缜密,行事有分寸,已经难得。
而林秋白身在绝境,还能冷静布局,借势洗冤,更不是庸才。
但是这两人能不能用,还得再观察一下才行。
毕竟他们的谋划,很多不可为外人道也。
“你所求的东西,我听明白了。”赵卫冕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直白的兴致。
“我身边确实缺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你回去告诉林秋白,让他来见我一面。”
“我得亲眼看过了,才能下决定。”
赵卫冕没把话说死,但这对吴彦霖来说已经是惊喜了。
他之前还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呢。
“先生……真的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
赵卫冕点头,“只要是真有本事,且不是自怨自艾之辈,我这里,不少活等着人干。”
一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透了吴彦霖心底堆积了大半年的阴霾。
他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连忙对着赵卫冕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多谢先生!”
吴彦霖几乎是快步走出中军大帐,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阳光洒在大营的黄土路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变得温柔。
他心头积压了太久的沉重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轻快,恨不得立刻飞到林秋白身边,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但想到自己被抓走,家里人应该很是担心。
所以还是先回了家。
一路匆匆赶回城内,刚走到自家巷口,吴彦霖猛地顿住脚步。
一辆简陋破旧的牛车停在路边,车板上铺着一层破旧的棉絮。
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上面,盖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袄。
是林秋白。
自乡试案发,双腿被打残之后,这还是林秋白第一次踏出家门。
往日里,他闭门不出,不见外人。
整日躺在床上,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一整天能一句话都不说。
此刻,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牛车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却强撑着一丝精神,朝巷口张望。
赶车的林家侄子看见吴彦霖,立刻松了口气,“吴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我小叔非要来找你,家里怎么劝都不听,差点闹起来!”
吴彦霖没理会他的嚷嚷,快步冲到牛车旁,蹲下身,轻轻握住林秋白冰凉枯瘦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突出,冰凉刺骨。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林秋白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看见吴彦霖的那一刻,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光。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沙哑,飘了过来。
“牧之,你无事就太好了。”
“听说赵家被抓了,是真的吗?”
自从计划开展后,他在家中就一直焦急等着消息。
却迟迟等不来吴彦霖。
他心里猜疑是不是好友出事了,心里一时悔恨得紧。
不应该把牧之拖下水的。
但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