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正一领着吴彦霖穿过北境军大营的甬道,脚下黄土路沾着晨露,踩上去微湿绵软。
两侧营帐排列齐整如列兵,已经结束了操练的士兵们,在日常打闹着。
看起来军纪似乎很松散的样子。
但是他们随意扫过来的眼神,却证实了只是个错觉。
吴彦霖跟在温正一身后,走得有些拘谨,不敢随意乱看。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被扯破的长衫,面上那日留下的伤口,早已变成一片青紫。
虽然跟温正一说要见赵卫冕的时候很是坚决,但几丝吴彦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赌对了。
“你先在这稍等一会。”
行至中军大帐前,温正一抬手掀开厚重的帆布帐帘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又出来招呼道,“吴秀才随我入内,先生已在帐中等候。”
吴彦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纷乱心绪,垂首跟进帐中。
帐内宽敞明亮,正中摆着一张榆木大案,上面铺着泛黄的益州舆图与几份卷边的文书。
狼毫笔搁在青釉笔搁上,墨香混着淡淡的松枝气息,少了军营的杀伐气,多了几分沉静。
案后太师椅上,赵卫冕正坐着翻看文书。
他喘着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少了领兵时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随性淡然。
“先生,吴彦霖已带到。”温正一躬身禀报。
赵卫冕放下手中狼毫笔,抬眼看向吴彦霖,见他局促而立,便主动起身,抬手示意他在案旁的圆凳坐下。
“不必拘谨,坐下说话,慢慢讲。”
他语气很是随性自然,和吴彦霖之前见过的官员都不一样。
也和那天飞云楼前,他警告自己的模样不一样。
吴彦霖深呼吸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赵先生赐座。”
随后他才依言缓缓落座,身子坐得笔直,双手平稳放在膝头。
只是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赵卫冕没急于追问,先客套寒暄了几句,让吴彦霖更放松了些,这才问起关于赵春林通叛的事。
吴彦霖定了定神,目光微微低垂落在案上的一方砚台,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自乡试落第,在下便日夜难安,辗转反侧,难以释怀。”
“在下与林秋白同窗数载,一同研学苦读,晨伴鸡鸣而起,夜伴烛火而眠。”
“他的学识功底,品性操守,在下知之甚深,绝非那徒有虚名会想着走捷径之人。”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酸涩。
落第后,他被各种流言蜚语攻击,只能闭门不出。
呆在家中想极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后还是没忍住,亲自去林家拜访了林秋白。
想到这里,吴彦霖摇了摇头,“那日,我去到林家,才知道季羡兄的情况比我所想的要糟糕许多。”
先一个是来自家人的怨怼。
本来作为才子,林秋白是林家的希望。
结果明珠还没来得及发亮,就跌进了泥地里。
一时间曾经带来无数荣耀可夸赞的儿子,却变成了让他们在益州城里抬不起头来的罪恶。
甚至因为成了废人,连衣食起居都要人照顾,无形中拖垮一家人。
所以哪怕知道林秋白是冤枉的,但那种怨怼,却还是日渐升了起来。
“只不过月余时间,昔日神采奕奕,提笔便能成文的少年才子,竟瘦得形如枯槁,面色蜡黄如久旱的土地,眼窝深陷。”
“原本清亮如星的眼眸,只剩一片黯淡无神,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嘴唇偶尔微动,透着一丝微弱的生气。”
看着那样的好友,吴彦霖愣在当场,一时之间都不敢上前去。
还是林秋白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他见是吴彦霖,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光,嘴唇颤巍巍翕动了许久,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一句“牧之,连累你了。”差点让吴彦霖崩溃哭出了声音。
望着好友变成这般模样,他心头如细针密密扎刺般疼。
先前本来心底那一丝因流言而生的隐晦怨气,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满心的疼惜与愤懑。
他坐在冰冷的床沿,轻轻握着林秋白枯瘦如柴的手,暗暗在心底立誓。
定要为好友洗清冤屈,还两人一身清白,讨回这世间公道。
“探望秋白归府后,在下闭门静思多日,细细推敲考场诸事。”
吴彦霖收回思绪,“乡试考场规制森严,入考场前,衙役必会逐一审检。”
“考生衣衫里外,考篮所有物件,无一不翻查透彻,半片碎纸都难以带入。”
“所以那小抄定然是入了考场之后,才被人暗中塞入考篮的。”
“而有机会暗中动手脚的,想来想去唯有考场巡察小吏。”
“秋白也说过,当日指证他作弊的,正是负责其所在考区的巡察小吏。”
“这般巧合,绝非偶然,于是在下便暗自打探,寻到了此名小吏。”
小吏名为邹大力,本是州衙皂班最底层的杂役。
平日里除了大堂站班时充个数,便是负责衙门洒扫庭院,端茶倒水。
属于在衙门里最被人轻视,随意使唤的小人物。
可在秋闱之后,邹大力就因为抓到林秋白作弊而立了功,被破格提拔至快班当捕役。
快班乃是州衙油水最足的部门,掌管街市巡查、缉拿盗贼等事务。
平日里往来皆是商户豪强,随便一桩差事都有不少好处。
这般升迁,对一个底层杂役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
“在下认为这邹大力嫌疑最大,于是日日暗中留意他的行踪看能不能寻出他背后指使之人。”
“那日在下照旧尾随他巡街,恰逢赵春林携一众玩伴招摇而过。”
当时邹大力远远瞧见赵春林,原本散漫低垂的脑袋瞬间抬起,脸上堆起极尽阿谀的笑意。
那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成九十度,快步迎上前,对着赵春林连连作揖,语气谄媚至极。
吴彦霖装作要买东西的客人,在他们旁边的小摊子停下,偷偷听他们说话。
结果还真叫他听到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