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韩秀芹的娘家,以前就是专门在胡同口支摊子卖早点的。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她是闻着面香油香、听着算盘珠子声长大的,骨子里就对“做买卖”这三个字不陌生,甚至有种天然的亲切和精明。
只是前些年风声紧,这心思被压在了心底,不敢露头。如今听小姑子何雨水这么一说,姜家那边居然要正儿八经开店了,她心里那点被压抑的念头,就跟春天的草芽儿似的,蹭蹭地往外冒。
姜家那是什么人家?老二在铁路上当干部,老三是公安,老四在机关当领导,那都是端公家饭碗、消息最灵通的主儿。他们能支持自家弟媳妇开店,这说明啥?说明上头这风啊,是真的变了,而且变踏实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反复就反复。
既然姜家能开,那自家为啥不能开?
韩秀芹越想,心头越热。家里四个孩子,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能造的时候,两个闺女也一天天长大,哪样不花钱?傻柱工资是不低,可架不住开销大,这些年除了雨水当初从易中海那儿要回来、分给她的那笔“压箱底”钱,家里真没攒下多少。眼瞅着孩子大了,用钱的地方更多,这现成的挣钱门路摆在眼前,凭什么不抓住?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补了一半的裤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连何雨水叫她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嫂子?嫂子!”何雨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想啥呢?到底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呀!我哥那边,你到底能不能说通?”
韩秀芹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闪着一种何雨水很少见的兴奋的光。
“雨水啊,”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跃跃欲试,“嫂子问你个事……你说,我们家,也开个火锅店,怎么样?”
何雨水先是一愣,眨了眨眼,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韩秀芹:“嫂子啊嫂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心里有章程的!听听风声就能琢磨出味来!”
她收起笑,正色道:“行啊,怎么不行?这四九城多大?人多多?别说咱们两家开,就是这条街上开上十家八家,只要味道好、会经营,都有的赚!火锅这东西,天冷能吃,天热也能吃,请客吃饭、家人团聚,都合适,市场大着呢!”
韩秀芹要的就是这句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一拍大腿:“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你是个明白人!”
既然两家都想干,那有些事就得说在前头了。韩秀芹脑子转得快,立刻有了新主意:“雨水,既然咱们两家都想开,那这火锅底料和蘸料方子的事……我看,还是一次性卖给你们最好。亲兄弟,明算账。要是掺和着股份,将来你家生意好我家生意淡,或者反过来,难免心里有疙瘩,到时候亲戚反而生分了。不如干干净净,我们卖方子,你们开店用,咱们各干各的,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何雨水一听,立刻明白了嫂子的顾虑和精明之处,也觉得在理。买卖合作最怕账目和利益不清,尤其是亲戚之间,更容易为一点得失伤感情。一次性买断,虽然看起来姜家这边前期多出点钱,但长远看省心。
“嫂子,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何雨水爽快答应,“等会儿我哥回来,你跟他好好说说。抽个空,让宋岭和我爹他们过来,两家坐一块,把这事定下来。找店面也好,最好别扎堆,离远点儿,各自有各自的客源,互不打扰。”
“那当然,那当然!”韩秀芹满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找店面的事了。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卖断方子,除了避免将来纠纷,其实还有一层更实际的原因——缺钱。开个店,租门脸、置办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后厨家伙事儿,哪样不得真金白银往里砸?傻柱这些年工资是不少,可家里花销也大,没存下多少。能从宋岭这边先拿到一笔买配方的钱,正好能解了开店的燃眉之急,等于是用姜家的本钱,帮自家也起了步。这笔账,她算得门清。
何雨水心里也大致有数,但觉得这交易公平,双方都得利,便不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回了94号院。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屋,而是先拐进了宋岭和老五住的东厢房。灯还亮着,宋岭正在灯下纳鞋底,虽然闹了别扭,但该做的家务一样没少。姜老五没在屋里,估计是出去找人下棋去了。
见何雨水进来,宋岭放下手里的活计,投来询问的眼神。
“妥了!”何雨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把刚才在嫂子那边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特别强调了韩秀芹也想开店,以及买断配方的主意。
宋岭听着,先是有点意外,随即也笑了起来:“嫂子是个能干人,脑子活。她想开,那就开呗,就像你说的,京城这么大,不缺咱们两家客人。买断方子也好,干净利索,往后谁也不欠谁人情,该咋来往还咋来往。”
“就是这么个理儿!”何雨水见宋岭通透,也放心了,“等明儿,或者后天,约个时间,让柱子哥和嫂子过来,咱们正式把这事定下。你也跟爹娘,还有老四他们说一声。”
“嗯,我知道。”宋岭点头,眼里重新燃起斗志。阻碍扫清了,合作方式也明确了,接下来,就是甩开膀子干了。
妯娌俩又低声嘀咕了些细节,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姜老五那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何雨水才起身告辞,回了自己屋。这一夜,94号院和95号院里,有好几个人都睡得不太踏实,不是愁的,是兴奋的,脑子里转悠着的,都是红彤彤的炭火、翻滚的汤锅、和仿佛已经能闻到的麻辣鲜香。
隔天晚上,刚吃过晚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傻柱和韩秀芹两口子就提着两包点心,敲响了94号院的门。
宋岭早就跟姜老爹姜大妈通过气了,连忙把人让进来,直接引到了正房。姜老爹姜大妈,连带着虽然别扭但也被叫来的姜老五,一大家子人,聚在正房里聊天。
灯光下,韩秀芹脸上带着笑,眼神清明。傻柱则有点不太自在,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但眼神还是有点飘。昨晚回家,媳妇跟他把开店的事一说,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开饭馆?丢不起那人!我可是轧钢厂食堂主任,国家职工!跑去干个体户?让人笑话!”
结果被韩秀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面子?面子能当饭吃?能给你儿子娶媳妇还是能给闺女置办嫁妆?你看看人姜家,老四在机关,消息不比你灵通?人家都支持家里开店,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孩子们眼见着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在后头呢!我告诉你何雨柱,这事我说了算!你要是不去跟人好好商量,以后你就别进这个门!”
傻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媳妇发火。韩秀芹平日里温温和和,真板起脸来,那眼神能冻死人。傻柱被镇压得没脾气,嘟嘟囔囔半宿,最后还是妥协了。这不,今天就被媳妇“押”着过来了。
寒暄几句,切入正题。商量的事,主要是韩秀芹和宋岭在主导。姜老爹和傻柱两个大老爷们,反倒插不上什么话。
韩秀芹娘家是经商的,从小耳濡目染,对开店的门道清楚。宋岭跟着于莉跑了几年,也算见过世面,脑子活络。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租店面要考虑的位置、大小、租金,说到需要置办的桌椅样式(得要结实耐用的八仙桌,配长条凳和马扎)、锅具(是传统的炭火铜锅还是新式的烧酒精的锅子)、碗盘碟子的数量规格,再到后厨需要的炉灶、水缸、菜架、肉案……一条条,一款款,列得清清楚楚。